第六章：沙漠模拟 大乘对峙
焚魂戈壁沙如雪，死局重重意未歇。
绕过绿洲离陷阱，避开逆旅远残血。
赤燧城中逢故友，残壶破剑饮清烈。
良善何堪生杂念，因果不许乱情衷。
窥天镜里留残影，百里之外伴孤鸿
紫檀飞舟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暗紫的光泽，穿过大槐山的最后一线苍茫，前方已是漫天红砂的极西之地。冷月婵盘坐于飞舟尾部的青木蒲团上，深绿长裙铺散开来，如同一潭静水。她双目微闭，识海中的“诸天模拟器”再次疯狂转动，试图在重重死局中为陆吉剥离出那唯一的生机。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你眼前的虚空跳出暗红色的文字：“飞舟掠过大槐山，斜插入大槐山西面的‘焚魂戈壁’。这是一片荒凉的流沙之地，千里戈壁，赤色砂砾，黄沙漫天。你远远望见沙漠中有一点翠绿，那是‘陷空绿洲’。陆吉心生怜悯，欲降下飞舟让劳顿的你稍作歇息。就在落地刹那，一头潜藏的三阶巅峰妖兽‘沙海暴龙’破土而出。陆吉为护你，被巨口吞噬。陆吉死亡，模拟结束。”
冷月婵眉头微蹙，心念电转：“避开绿洲，继续模拟。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“飞舟绕过绿洲，在‘焚魂戈壁’上空疾驰两日。风沙遮天，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客栈，旗帜上书‘甜井关’。陆吉见你面色苍白，入店打尖。邻桌一名头戴斗篷的金丹修士突然暴起，手中‘寂灭剑’如毒蛇吐信，陆吉避让不及，透心凉。陆吉死亡，模拟结束。”
冷月婵的指尖轻轻一颤：“打开特殊场景模拟，绕过甜井观客栈，直接去赤燧城！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“飞舟避开了陷空绿洲与甜水井客栈，在焚风中穿行三日，终于看见了那座建立在岩浆地脉上的赤燧城。城墙赤红如火，仿佛在燃烧。你与陆吉敛去气息入城，寻了一间名为‘听风阁’的酒肆。”
“酒肆角落，坐着一个浑身酒气、衣衫褴褛的老头。他右手扣着个缺了口的青瓷酒葫芦，桌上横着一柄锈迹斑斑、连剑鞘都裂开的铁剑。那老头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红烧蹄髈，酒水顺着胡须滴落在破烂的襟口。陆吉看清那老头的刹那，忙上前双膝跪地，声音哽咽：‘晚辈见过前辈……晚辈想死你了！’”
冷月婵在识海中猛然睁眼。在模拟的画面里，她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酒鬼的虚实。那种感觉，竟与她身为大乘后期巅峰的本质一模一样——返璞归真，天人合一。
老头笑眯眯地拉起陆吉，却在那一瞬间，浑浊的目光越过陆吉的肩膀，精准地钉在了你身上。
“小二，去把店里最好的灵酒灵肉都搬来，老头子我今天要痛饮。”老头吩咐完小二，让陆吉与你坐在下首，转头看向你，语气和蔼，却带着一种让空间都凝固的威压，“这位绿裙子的小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为何要跟着这傻小子？”陆吉赶忙向你解释，这是在绿柳城剑神庙教他符剑法术的剑神，对陆吉有再造之恩。
老头抿了一口酒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洞察万古的睿智，传音入密：“小姑娘，你身上的‘味道’太浓了。听老头子一句话，现在离开他，对他好，对你……也好。否则，这‘一线生机’，怕是要变成‘万劫不复’喽。”
你神色微变。你知道，这位极有可能是陆吉此前在符道上的引路人，更是这片大陆上遁世不出的绝世强者。他看穿了你的伪装，甚至看穿了你想要“寄生”陆吉气运的意图。
赤燧城的红砂在窗外飞扬，酒肆内却落针可闻。老头那只缺了口的酒葫芦微微倾斜，一股酒香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法则波动，瞬间封锁了你周身三尺之地。
你眼神一冷，体内大乘后期的《玄阴凝霜功》瞬间运转，一股足以封冻虚空的极寒神识化作无形冰刺，直取老头识海。然而，那老头只是嘿嘿一笑，身前那柄生锈铁剑发出一声轻吟，便将这惊天一击化于无形。
“小姑娘，别试了。”老头声音嘶哑，却如洪钟大吕在你的神识中炸响，“从冷水城到大槐山，你们避开了‘陷空绿洲’的沙海暴君，又绕过了‘甜水井’的寂灭一剑。这未卜先知之能，老头子我活了三千年，也只在那些老不死的神棍身上见过。可你……明明有一身排山倒海的修为，却在陆吉面前装成个弱不禁风的练气小修，打的是什么主意？”
“你想借他的‘良善之道’飞升，在灵界瞒天过海，这算盘打得不错。”老头抿了一口酒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但你忘了，良善之道讲究个‘至诚至纯’。这傻小子已经有了沈望月，你若再贴上去，乱了他的情丝，坏了他的道心，他这‘有妇之夫’便修不成圆满。到时候，他飞升不了，你这寄生虫也得跟着一起在这凡间化为尘土！”
你神色数变，不得不承认，这老头戳中了你模拟器中从未显现的漏洞——因果的纯度。
“离开他一百里。这是老头子的底线。”老头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圆镜，镜面上流转着淡淡的紫气，正是那陆吉的气息，“这‘窥天镜’送你。你在百里之外潜行，以此镜观其行、闻其声、与其神识交感。因果依旧在，纠缠不曾断，却不会坏了他的道基。待他飞升之时，你依旧能顺着这股因果‘偷渡’上去。”
你接过镜子，在那一瞬间，你模拟了千万种强杀老头的方案，胜率皆不足三成。而这“百里潜行”的方案，虽然少了近距离接触的乐趣，却让飞升的概率提升到了惊人的九成。
“成交。”
随着你最后一点灵力波动消失，你的身影在酒肆中原地消失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清冷幽香。
【叮！模拟结束。】
冷月婵缓缓睁开双眼，长睫微颤，识海中那些残酷的模拟画面如潮水般褪去。“领取模拟奖励！”冷月婵手里多了一面能够锁定陆吉的“窥天镜”，陆吉在镜子中正驾驶飞舟飞往赤燧城。
现实中，紫檀云纹飞舟正轻盈地飞入“焚魂戈壁”。
天际是一抹近乎透明的湛蓝，几团棉絮般的白云在大漠上方孤零零地飘荡，却遮不住那轮如火球般的烈日。阳光倾泻而下，将漫天遍野的赤色砂砾映照得如同烧红的铁屑，热浪在大地上扭曲蒸腾，仿佛空间都在微微战栗。
“沙沙——沙沙——”
那是热风裹挟着细碎黄沙摩擦舟身的声响，苍凉而单调。极目远眺，在沙丘连绵的脊线上，一支几十头骆驼组成的商队正顶着烈日缓缓而行。那清脆而悠长的“叮当、叮当”驼铃声，穿过滚烫的空气，断断续续地飘进飞舟内，给人一种时空停滞的错觉。
“阿婵，你看那里！”陆吉指着远方，那是一抹在这赤色地狱中显得极不真实的翠绿——陷空绿洲。
陆吉那张幻化出的老脸上满是汗水，他看着面色清冷惨白的冷月婵，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与疼惜：“这大漠的罡风最是损人神魂，咱们在那绿洲歇一歇，喝口清泉，等天凉些再走。过了这片戈壁，赤燧城就不远了。”
冷月婵凝视着陆吉，心中掠过一丝复杂。模拟器里那个老头的告诫历历在目——“离开他，对他好，对你也好。” 她已决定，送他到赤燧城，便以此身为引，斩断这近距离的纠缠。
飞舟缓缓降落在绿洲边缘。这里的胡杨树正发出“沙沙”的低语，茂密的叶片在微风中翻卷，像是在欢呼客人的到来。不远处，一汪清泉正“咚咚”地流淌着，带起阵阵沁人心脾的水汽。
就在陆吉准备收起飞舟、踏上草地的刹那，异变陡生！
“轰——！”
方圆百丈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，一头通体披着黑晶鳞甲、体长近百丈的“沙海暴龙”狂吼着破土而出。那血盆大口中喷出的腥风，瞬间将几棵百年胡杨震成齑粉。这头足以横扫金丹期的三阶巅峰妖兽，双眼中跳跃着残忍的贪婪，直扑毫无防备的陆吉！
陆吉面色惨白，手指颤抖着正要祭出“三阶符剑”。
然而，一只晶莹剔透的手掌抢先一步，轻描淡写地按向虚空。
那一刻，冷月婵周身那练气期的伪装如同冰壳般碎裂。一股磅礴到令天地变色的大乘后期威压横扫而出，原本狂暴的沙暴瞬间凝固，仿佛整片戈壁都被这股寒意冻结。
“孽畜。”
冷月婵樱唇轻启，玉掌虚按。一道由纯粹玄阴灵力凝聚的巨大冰掌从天而降，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那头强悍不可一世的沙海暴龙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，便在瞬间化作了一地晶莹的冰渣。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清泉“哗啦啦”的流水声和远方依旧悠然的驼铃声。微风吹过，剩下的胡杨树叶发出不安的颤响。
陆吉僵在原地，背上的药篓歪斜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由于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滑稽。他看着眼前这位依旧一袭深绿长裙、金冠在烈日下熠熠生辉、气质却变得如九天玄女般高不可攀的女子，嘴唇嗫嚅着：
“你……阿婵……你竟是大能？”
冷月婵收回手掌，那一瞬间的深邃神芒渐渐内敛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陆吉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多了一份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温柔：
“陆大哥，正如你为了救妻不惜隐姓埋名，我亦有我的苦衷。”
她看了一眼远方已经似乎已经隐约可见的赤燧城轮廓，轻声道：
“这沙海暴龙虽死，但它的血气会引来更多妖物。陆大哥，接下来这一百里，我护你周全。等到了赤燧城，你我便……两清了。”
陆吉看着她，虽然那股令他战栗的威压已经散去，但他知道，眼前的“阿婵”，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背着药篓保护的弱小散修了。
冷月婵脑海中的虚空跳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烫金小字：
变量分析： 陆吉对你产生“似曾相识”之感，戒备度降低0%。在陆吉面前使用大乘修为，
存活率降至50%。建议保持“柔弱”人设，切勿动用大乘灵压。
烈日渐渐沉入沙海，焚魂戈壁的暮色带着一种血色的苍凉。
紫檀云纹飞舟在漫天红砂中穿行两日，终于，在那地平线的尽头，一座孤零零的土木建筑在大漠的风烟中显现。那是“甜水井客栈”，一杆破旧的旗帜在狂风中被扯得笔直，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剧烈声响，像是在对这片死寂的荒原发出最后的呐喊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风声如泣。客栈外破旧的马棚木门在风中来回摇摆，发出刺耳的“呀——呀——”声。然而，在这荒凉之外，客栈顶部的烟囱正冒出袅袅炊烟，混合着羊肉的膻香与柴火的味道，给这冷酷的戈壁添了一丝诡谲的人间烟火。
陆吉看着面色愈发苍白的冷月婵，心中满是愧疚。他虽震惊于她在绿洲显露的惊天修为，但此刻看着她那微蹙的眉心，只当她是强行破开封印伤了元气。
“阿婵，此地虽然简陋，但听闻这‘甜水井’的地泉极佳。咱们歇息一夜，明日便能入赤燧城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客栈。店内光线昏暗，几盏油灯闪烁。
“哎哟！客官两位，里面请！上好的云雾春，这就来！”店小二清脆的招呼声从柜台传来，伴随着后厨“哐当”的切菜声和拉风箱的喘息声，显得热闹而真实。
就在这寻常的烟火气中，杀机如毒蛇般无声而至。
邻桌那名始终低头饮酒、蒙面黑衣修士，周身气息原本如死水般寂静。就在陆吉愣神的刹那，他猛地暴起，“寂灭剑”脱鞘而出！
那一剑极快，带着金丹期的法则扭曲，剑尖喷薄出的寂灭气息将周遭的空气瞬间抽空，直指陆吉的心口。剑鸣声如厉鬼咆哮，店内的油灯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！
“陆大哥小心！”陆吉心中警钟狂作，却发现身体竟被剑意锁定，动弹不得。
然而，在这绝对的黑暗中，冷月婵的眼眸深处却亮起了一抹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神芒。
“找死。”
她瞬间身子挡在陆吉面前，左手轻轻一扣。
“嗡——！”
一股比之前在绿洲更要纯粹、更要霸道的大乘威压如海啸般爆发。那柄号称能斩断生机的寂灭剑，在触碰到冷月婵周身三尺的刹那，竟像冰雪遇上了烈阳，寸寸崩裂，化作齑粉。
冷月婵反手一拳挥出。
没有华丽的招式，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灵压。那一拳仿佛带着一方天地的重量，瞬间将那名金丹刺客连同他背后的土墙拍成了血雾。
“轰！”
随着墙壁的崩塌，外面的狂风倒灌而进。店小二的惊叫声戛然而止，后厨的切菜声也瞬间消失，整个客栈只剩下风声的呜咽。
冷月婵脑海中的虚空跳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烫金小字：
变量分析： 陆吉对你产生“似曾相识”之感，戒备度降低0%。在陆吉面前使用大乘修为，
存活率降至45%。建议保持“柔弱”人设，切勿动用大乘灵压。
冷月婵坐在窗边，深绿色的长裙在风中猎猎飞舞，那一头金纹发冠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。她缓缓收回手，看着再次陷入呆滞的陆吉，神色中透着一抹说不出的孤寂。
“陆大哥，这只是开始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在破碎的客栈中回荡，“齐家盯上的不是你，而是你身上的气运。过了这甜水井，到了赤燧城，前方的路，我便不能再陪你走了。”
陆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，他看着这个两次救他性命、修为通天的“阿婵”，心中隐隐明白，某种离别正随着赤燧城的临近而悄然降临。
冷月婵在桌上扔下一块上品灵石，拉起陆吉的手，“走吧”。
对于冷月婵而言，那消失的二十年记忆是她神魂中永久的黑洞，而“诸天模拟器”则是她唯一的拐杖。三十年来，她在那冰冷的机械音指导下，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算无遗策，成了杀人如麻、威震北洲的冰宫老祖。
可谁能想到，这位翻手为云的大乘修士，平生第一次坐在烟火缭绕的客栈里，像个凡人少女为打坏客栈而付灵石，竟是因为身边那个佝偻着腰的“木石先生”。
紫檀云纹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缓缓收敛了周身的流光，稳稳地降落在赤燧城那满是暗红色砂砾的城郊。
舱门开启的瞬间，一股带着硫磺与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处的焚魂戈壁上，狂风如怒龙卷起百丈高的沙尘暴，拍打在赤燧城的城墙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剧烈摩擦声。那风声穿过戈壁的石林，化作一阵阵凄厉的呜咽，仿佛千万柄钢刀在砂砾间碰撞。
眼前的赤燧城，不愧是建立在岩浆地脉上的奇迹。整座城池宛如一块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巨大焦炭，城墙通体由暗红色的燧石砌筑，由于常年受地火淬炼，石材表面竟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感。在烈日的曝晒下，那城墙仿佛在微微蠕动，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浪红光。
正午的烈阳如同一口倒扣的火炉，毒辣地炙烤着大地。蓝天深邃得近乎发黑，唯有那轮白炽的太阳，将两人的影子在大地上压缩成一丁点深色的墨痕。
陆吉依旧是那副五旬老散修的模样，他紧了紧背后的药篓，那里藏着足以让齐家父子丧命的“定空梭”。他转过头，看向身边的冷月婵。
冷月婵一袭深绿长裙在这赤红色的世界里，显得那样鲜活而清冷。尽管她已经显露过大乘期的神威，但在这一刻，她只是那个随他在风沙中奔波了数千里的“阿婵”。
两人在漫天飞扬的黄沙中对视了一眼。
陆吉的眼神中是历经劫难后的坚毅与感激，而冷月婵的眸底，则藏着模拟器预示别离后的淡淡哀悯。
“走吧，陆大哥。”冷月婵轻声开口，声音竟奇迹般地穿透了狂暴的风声，“进了这道门，你离你的月儿，就又近了一步。”
“嗯。”陆吉重重地点头，山羊胡在热风中微颤，
“咱们兄妹，一起进去。”
一老一少，一褐一绿。
在这足以焚毁神魂的烈日与风沙中，两人的衣角被风紧紧卷在一起。他们迈开步子，在那厚重如山的赤红城门影子里，并肩走进了这座充满了变数与宿命的赤燧城。
远处的驼铃声依旧在戈壁深处回荡，仿佛在为这段即将转入“百里潜行”的因果，唱着最后的挽歌。
赤燧城的城墙在漫天红砂中如同一截巨大的焦炭。
冷月婵与陆吉步行至城内的一间名为“悦来居”的小栈。
客栈里弥漫着陈年老酒和廉价熏香的味道。有个散修正忙着跟掌柜讨价还价，试图省下几块碎灵石。冷月婵立在大堂，那一袭深绿长裙在满是尘土的土木柜台前显得格格不入。
她看着陆吉那微微颤动的山羊胡，心中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。在模拟器的千万次推演中，她要么是在杀人，要么是在躲避追杀，从未有过“生活”。
“掌柜，两间上等客房……”
陆吉上前干笑着，象个普通的散修药农，老实巴交地搓着手。
冷月婵轻轻走上前，指尖从袖中弹出一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，轻轻放在满是油腻的柜面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，却让喧闹的客栈瞬间一静。
冷月婵微微侧过头，金冠下的双眸映着跳动的烛火，在那一瞬间，她不再是杀伐决断的冰宫老祖，而像是一个迷失在时光里的旅人。
“陆大哥，三十年来，我从未在这般热闹的地方待过。”她看着大堂里喝得满脸通红的食客，听着远处传来的算盘声，“以前，我只知道‘生存’，不知何为‘活着’。这块灵石，算是我买下这段时光的谢礼。”
陆吉心中一酸。他虽不知她的过去，却能感受到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、跨越三十年的孤独。
是夜，两人坐在漏风的窗边，桌上是几盘灵兽肉与两杯灵茶，这是两人最后的晚餐。
窗外的红砂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燥热，化作一种压抑的暗褐。赤燧城的夜，并不宁静。
客栈一楼的大堂里，粗犷的散修们正借着酒劲高谈阔论，碰杯声、谩骂声与伙计落座的吆喝声穿过薄薄的木地板，嗡鸣着钻入二楼的雅间大厅。在这嘈杂的背景下，窗边这方小小的方桌却静谧得落针可闻。
一盏昏黄的烛火立在两人之间，由于窗户缝隙漏进的风，火苗不安地摇曳着，将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，宛如重重叠叠的幻象。
冷月婵微微侧头，窗外那轮残月洒下冷冽的光，正巧落在她那对剔透的水滴坠子耳环上。随着她轻微的呼吸，耳环微微晃动，金冠上的吊坠折射出一抹幽冷光，惊艳逼人。
“陆大哥，你知道吗？”
冷月婵缓缓开口，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奇迹般地过滤掉了楼下的喧嚣。她抬起眼帘，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、如冰原般冷冽的眼眸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“我的占卜之术告诉我，在这赤燧城，我已找到了永生的一部分意义。有些东西，确实比我那失去的二十年记忆更重要。”
她举起手中的粗瓷茶杯，并没有喝，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影。
“但代价……”冷月婵的声音微微颤抖，那对闪光的耳环随之剧烈摇晃了一下，“或许是我们要在这里别离。这一次，不是占卜，不是虚幻，而是真正的生离。”
陆吉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那双幻化出的、本该浑浊木讷的眼睛，此刻却像是两口燃着火的深井，死死地锁住冷月婵的视线。
“既然你要寻永生的意义，我便陪你寻。”
陆吉的声音厚重如土，他紧紧握着茶杯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“幻化术”的伪装显得愈发苍老皱缩，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骨节脆响。
“若是要别离，只要阿婵你一句话，上天入地，陆某定会寻到你。不管是中州、北洲，还是那虚无缥缈的灵界。你占卜得出生死，却占卜不出我陆吉的命。我的命，便是要护着身边的人。”
这一句让整个客栈都亮堂了。
冷月婵看着陆吉那双写满坚定的眼睛，心中千锤百炼的道心竟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她凄然一笑，那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如此凄美，又如此孤独。
“陆大哥，你真傻。”
她轻声呢喃。就在这时，窗外那棵干枯的胡杨树影在月光下猛地晃动了一下，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扑向窗棂。远处戈壁滩上，一只夜枭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啼叫。
冷月婵知道，那老头的气息已经锁定在了客栈上方。
她站起身，最后一次认真打量陆吉这张被药灰和风霜覆盖的脸。在那对闪光耳环的最后一次摇曳中，她似乎想透过这张幻化出的面孔，记住他灵魂深处那抹最真实的良善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她转过身，深绿的长裙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。随着烛火猛地一跳，陆吉只觉眼前一花，对面的座位已只剩下一杯尚未冷却的残茶。
在赤燧城那间透着地火余温的客栈里，陆吉推开卧房门，却发现屋内已是空空如也。
桌上没有留下任何灵石，唯有一个储物袋与一枚散发着淡淡寒霜之气的玉简，静静地躺在跳动的灯影下。那是冷月婵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。陆吉颤抖着手，神识沉入其中，冷月婵清冷而凄婉的声音如在耳畔低语，字字如针，扎在心间。
陆大哥亲启：
见字如晤。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，阿婵已在百里之外。
自断魂峡相逢，至赤燧城并肩，这一路风沙烈日，竟是我三十年枯燥修行中，唯一的春色。我曾以为，凭我这占卜天机、杀伐决断的手段，定能护你周全，共抵彼岸。可命运诡谲，大乘后期虽能翻江倒海，却换不来一个“长相厮守”。
陆大哥，莫要寻我，亦莫要忧我。你已知我是北洲太上老祖，这一身修为虽是取巧之道，却也足以让我纵横此界。我不辞而别，非是情淡，而是命定。
我占卜万次，皆是死局。唯有一条路——我与你之间，须得保持百里之距。我走的是依附气运、窃取天机的偏门，若与你纠缠太近，不仅会乱了你的“良善之道”，让你那救妻之念染上尘埃，更会惊动天罚。
我算定，唯有我暗中照顾你成长，却又因果不断，方能在那浩瀚灵界开启前的三十年里，避开那最后、也是最长的占卜死劫。三十年，是天机留给我们的最后期限。
陆大哥，你且努力修行，去救你的月儿。阿婵会在这百里之外，于云端、于暗处、于你感知不到的每一寸风里，默默注视着你。你若遇险，只需对着那天空轻唤一声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，阿婵定会破空而至。
此生缘浅，只求灵界重逢。那时，若你还记得那个在飞舟上为你炼丹、在绿洲为你拍死暴龙的深绿裙衫，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。
珍重，万望珍重。
阿婵 绝笔。
陆吉读罢，只觉胸口一阵剧痛，猛地冲向窗边。窗外，赤燧城的黄沙依旧遮天蔽日。烈阳下，地平线上似乎有一抹深绿色的流光，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，划破漫天红砂，直冲向苍茫的远方。
他紧紧攥着那枚逐渐失去温度的玉简，想起冷月婵那眉清目秀却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脸庞。百里之遥，竟成了他们之间最遥远的生离死别。
“阿婵——！”
陆吉的叹息被咆哮的风沙瞬间淹没。远方的驼铃声依旧叮当作响，仿佛在替那个远去的大乘老祖，诉说着这三十年漫长守候的开端。
玉简凝霜字字哀，赤燧风沙掩瑶台。
取巧原本非本意，算尽天机命自裁。
百里相望情未了，三十年期苦重来。
莫向红尘寻故影，灵界花发待君开。
中洲的极东之地，屹立着一座终年被海雾与雷鸣笼罩的雄城——“雷鸣城”。这里是跨洲传送阵的枢纽之一，也是万千修士从东洲到中洲的中转站。陆吉打算从东洲赤燧城坐传送阵到中洲雷鸣城，再从雷鸣城坐传送阵到寒霄山旁边的大城云脊城，从云脊城御剑到寒霄冰宫找岳父沈玄霜会合。
这耗费五万下品灵石的跨洲传送，绝非简单的空间跳跃，其核心在于对天地大势的极致驾驭。
传送阵基座以“坤土”筑就，土载万物，四周嵌以五色灵石。开启时，阵法遵循“土生金、金生水”的逻辑。金系阵纹负责切割虚空，水系法则负责如洪流般将修士推向远方。由于是从东洲（木位）飞往中洲（土位），传送过程实际上是一个“木克土”的破障过程，必须依靠大量灵石燃烧产生的“丙火”来中和，木生火、火生土，方能确保修士不被虚空乱流撕碎。
传送阵最讲究时辰。
子时（阴极）：虚空最为稳固，适合传送重物或大规模物资。
午时（阳极）：空间最为活跃，传送速度最快。此时登阵，修士需忍受如烈火焚身般的炽热。
陆吉登阵之时正值卯时，日出东方，木气最盛，正是东洲阵法灵压最稳的时刻。
陆吉正欲跨入那泛着幽幽蓝光的传送旋涡，一只干枯如鸡爪、戴满五个宝石扳指的手，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齐枭鸣。”
齐枭鸣那身宽大的锦绣团花紫袍在传送阵带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，却愈发显得他身形畸形，活像个挂在竹竿上摇晃的纸扎风筝。那张抹了驻颜粉的惨白老脸，在阵法蓝光的映照下，透着一种病态的妖异与刻薄。
金属铿锵般刺耳声响起。
“桀桀……木石老儿，你想往哪儿跑？”
齐枭鸣的声音尖锐阴柔，像是一条毒蛇在耳边嘶鸣。他摇动着那柄火光四溢的七禽火羽扇，虽然灵光夺目，却掩盖不住他周身那股外强中干的腐朽气。那是长期服用“龙血散”与“火髓丹”堆砌出来的虚假金丹，时而狂暴如火，时而衰微如尘。
“把那‘堆灵成符’的秘术交出来，”齐枭鸣的三角眼中布满了神经质的戾气，“否则，今日这赤燧城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！”“赤燧城内严禁械斗，你难道不怕执法队吗？”齐枭鸣嚣张地回道，“赤燧城城主是家父的记名弟子，我会怕执法队？”
齐枭鸣那不稳固的金丹威压如潮水般涌向陆吉。陆吉虽然幻化成佝偻老者，但脊梁却挺得笔直。他没有惊慌，他知道，在那百里之外的虚空，在那面“窥天镜”的另一端，那个深绿裙衫的身影从未离去。
陆吉缓缓抬起头，掠过齐枭鸣那张令人作呕的脸，看向那湛蓝深邃的天空。他双手向上，做出了一个虔诚而坚定的姿势，轻轻呼唤：
“阿婵，救我！”
话音方落，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幕竟瞬间暗了下来。
一道足以让天地战栗的恐怖气息从虚空深处爆发。只见云海翻涌，一只如山岳般巨大的削葱根般青白手指，缠绕着寂灭众生的玄阴寒气，破开层层空间，带着毁灭性的威压从天而降！
“这是……大乘之威？！”
齐枭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，他疯狂地挥动火羽扇，试图激发所有的保命法宝，但在那根手指面前，他所有的防御就像纸糊的一样可笑。
“砰！”
巨指并未下杀手，只是轻轻一点。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瞬间震碎了齐枭鸣周身的虚浮灵压。这位镇岳宗的少主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便两眼一翻，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昏死不知。
赤燧城一片死寂。
陆吉收回双手，没有去看那烂泥一般的齐枭鸣一眼。他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抹属于冷月婵的清冷幽香，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。
他佝偻着腰，步伐却异常轻快。在传送阵最后一道嗡鸣声中，陆吉一步踏入了那团璀璨的蓝光。
“阿婵，雷鸣城见。”
光芒爆散，陆吉的身影彻底消失。而那昏迷的齐枭鸣，手指上的宝石扳指在阳光下依旧叮当作响，却像极了一个滑稽的讽刺。
大雪山的冷雾在山门前翻涌，像是碎掉的云。
沈望月静静地立在断崖边的青石上，那一身素雪般的白衣被罡风卷起，猎猎作响，宛如一朵在寒风中孤傲绽放的冰莲。她束发的是一顶冷银镂花冠，两支细长的银钗斜插在鬓角，坠下的流苏在风中急促地撞击着，发出细碎的冷响。
她的侧脸轮廓如精心雕琢的瓷器，是个标准的瓜子脸，那抹本应冷若冰霜的朱唇，却因为久久的沉默而微微抿起。
“妈妈，爸爸为什么还不来接我们呀？”
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十岁的陆不弃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襦，外罩鹅黄绣花的长袄，大红色的比甲，圆润的脸蛋像刚摘下的红苹果。她头上扎着两个垂髫小髻，垂下的红绸带随着她蹦跳的步子一晃一晃。
她全然不觉这山巅的寒意，正弯着腰，好奇地盯着石缝里一株被灵气滋养得通透的冰晶草，甚至想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戳一戳。
沈望月垂下眼帘，看着女儿那双不染尘埃、盛满了天真烂漫的眼睛。她长袖一卷，一股柔和的灵力化作屏障，替女儿挡去了刺骨的风。
“他在云的那一头，”沈望月伸出指尖，轻轻抚过陆不弃被风吹乱的发丝，声音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“他在等一场风，风起了，他就能借着剑气回来接不弃了。”
陆不弃直起腰，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，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：“那我不调皮了，我乖乖地看云。爸爸看到我不乱跑，肯定会快一点的，对吧？”
沈望月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，指尖摩挲着鬓旁的银钗，没有回答，只是将女儿往怀里揽了揽。
陆念归发现五庄观的地下河的尽头。厉无双的五阶“锁灵镇魂阵”减弱了，如今随着阵法的衰颓，终于在沈望月如剥茧抽丝般的指尖下轰然瓦解。身为三阶阵法师的她，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阵纹熄灭的余光，带着女儿和空间内的儿子，踏入了那道光亮。
当最后一道禁制消散，眼前的景象让沈望月微微眯起了眼。
这竟是一座大雪山的顶峰。
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如刀的雪片，在银装素裹的山峦间疯狂嘶吼，天地间苍茫一片，白得让人心惊。然而，在这极寒的中心，竟坐落着一座巨大的活火山口。滚烫、粘稠的赤红岩浆如大地的血脉，在山脊的裂缝中缓缓流淌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硫磺味。火光的暗红与积雪的惨白在这里殊死搏斗，升腾起的白色水汽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。
这里并不寒冷，甚至因为地热的喷涌而显得有些燥热。
“妈妈，这里的岩浆好红啊，像爸爸的袍子那样红。”十岁的陆不弃穿着明红的比甲，站在火山口边缘，天真烂漫地张望着，火光映红了她娇憨的脸蛋。
沈望月无心欣赏这瑰丽的异象。她银冠束发，白衣在风雪与热浪的夹缝中猎猎翻飞。她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怀中的芥子空间——十二岁的陆念归正处于冲击练气三层的关键时刻，周身灵气激荡，快要成功了。
沈望月望着脚下奔腾的岩浆，心口却像是被另一种火焰灼烧着。那是焦灼，是愧疚，更是深入骨髓的牵挂。
“陆吉……”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，指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鬓旁的银钗，如星星般亮闪闪。
厉无双将她们囚禁于此，本以为是永世的孤绝。可她知道陆吉的性子，那个男人若是发现她们母子三人失踪，定会踏遍九洲四海，甚至不惜撼动东洲的根基也要寻回他们。他或许正披星戴月地穿梭在某座邪修的巢穴，或许正强行损耗修为推演她们的方位。
每一秒的耽搁，对他来说可能都是心魔的滋长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回东洲。”沈望月低声自语，声音清冷却坚定异常。她必须赶在陆吉彻底疯狂之前，带着这一对儿女，出现在东洲绿柳城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尽头，陆家大院。
沈望月素手轻扬，指尖捏出一个繁复的法诀。只见一道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，她那身清冷的装束瞬间模糊，化作了一套极其寻常的冰宫外门白色道袍。银冠隐去，只留下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束发。
她心念一动，将尚在天真烂漫张望的陆不弃收入了丹田内的五庄观芥子空间。空间内，灵气氤氲，那是她为孩子们撑起的一方净土；而空间外，则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万丈红尘。
“起。”
随着一声清冷的低喝，冰霜剑破空而出，稳稳地托在她的足下。沈望月不再迟疑，大模大样地御剑腾空，化作一道流光向山下疾驰而去。
脚下是大雪山的脊梁，白雪皑皑，如同数条银龙在群山间盘绕。极目远眺，万顷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。高空之中，几只苍鹰正借着上升的气流翱翔，发出阵阵苍凉的戾鸣，似乎在惊异于这道竟敢闯入禁区的流光。
越往高处，罡风便越发狂暴，如无数柄无形的利刃疯狂剐蹭着她的护身灵光。沈望月虽变幻了容貌，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清丽气质却难以遮掩。
白色的衣袍被罡风扯得笔直，猎猎作响，在漫天飞雪中竟生出一种“白衣飘飘、仙子下凡”的绰约感。她迎着风，长发被吹得向后飞扬，那一双含情目此刻冷若寒星，死死盯着东洲的方向。
“陆吉，等我。”
她每一次加速，脚下的飞剑便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。她此刻不像是在逃离，更像是一柄压抑了许久的游子，要跨越千山万水，去赴那场跨越了生死与禁锢的家书之约。
沈望月走在田家坳坊市狭窄的街道上，两侧是散修们用兽皮和乱石搭建的简陋摊位。她寻了几家信誉尚可的店铺，将自己在五庄观闲暇时炼制的一批阵盘、几件掺了火山精铁的法器，以及几瓶成色纯净的丹药悉数变卖。
这些东西在物资匮乏的北极荒原极受欢迎。最终，她的储物袋里多了沉甸甸的一万下品灵石，那是她带着孩子们跨洲远行的底气。
随后，她在一处售卖杂项的摊位前买下了一份详细的兽皮地图。当她避开人群，在识海中缓缓摊开这份地图时，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剧烈的涟漪。
她这才惊觉，自己身处的北洲并非普通疆域，而是修仙界的“极北之境”。这里冰川万丈，灵气冷冽，距离温润富饶的东洲何止亿万里之遥。
根据地图标注，要回东洲，单靠御剑飞行恐怕要耗费百年光阴。她唯一的选择是先跨越这片茫茫雪原，前往北洲南部最繁华的枢纽大城——寒极城。那里建有上古流传下来的跨洲传送阵，可以直接撕裂虚空，将修士送往中洲北部的黑水城。
但这仅仅是漫漫长途的第一步。抵达黑水城后，她还需要一路向东，频繁穿梭于各大城池之间进行中转：从寒气逼人的黑水城出发，飞往电光游走的雷鸣城，再坐传送阵折向地火汹涌的东洲赤燧城。在经历了这些极端的地理变换后，还需再次取道冷水城的支路，最终才能抵达那片绿意盎然的东洲西南小城——绿柳城。
沈望月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鬓旁的银钗。一万灵石看似不少，但在这种动辄跨越千万里的远距离传送阵面前，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。
她回首望向那座喷薄着岩浆的活火山口，又感知了一下芥子空间内正在冲关的儿子和天真烂漫的女儿，眼底的忧虑渐渐被坚毅取代。
“陆吉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，我也一定要带孩子们回来。”
沈望月低头拉了拉头上的兜帽，掩盖住那张即便幻化后依然难藏清丽的脸庞，转身踏入了通往南方寒极城的漫天风雪中。
风雪如怒，沈望月将兜帽压低，遮住了那张足以惊扰北洲寒夜的清丽容颜。她脚下的飞剑掠过雪原，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很快被狂风吞噬。
就在这时，远方极北雪山的深处，原本昏暗的天空陡然被撕裂。
一道、两道……粗壮如狂龙的紫红色雷电从漆黑的云层中咆哮而下，精准地轰击在最高的那座雪峰之上。刹那间，方圆百里的灵气被抽调一空，雷光映照得雪原白茫茫一片，甚至连风雪都因为那恐怖的威压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“紫霄神雷……是有大能在渡劫。”
沈望月悬停在半空，那翻涌的雷威让她的筑基期本源感到一阵战栗。若是换作旁人，定会唯恐避之不及，生怕被天劫的余波扫中化为飞灰。
然而，沈望月的眼神在短暂的震颤后，迅速被一种决绝的坚毅取代。
她摊开识海中的地图，指尖划过那条漫长的归途。如果按部就班地御剑前往寒极城，至少需要半个月；而远方那场天劫，虽然凶险万分，却也意味着那个方位的空间晶壁正处于最不稳定的状态。
“雷起之处，必有灵压潮汐。”
沈望月深吸一口气。她想起陆吉可能正在东洲的某个角落，为了寻找她们而陷入疯狂或险境。每一分一秒的等待，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凌迟。
“只要借着天劫震碎虚空的瞬间，利用‘小乾坤阵’捕捉那一丝空间裂缝，或许能直接横跨万里，瞬间抵达寒极城附近！”
这无异于火中取经。
她随即双指并拢，对着脚下长剑猛然一点。冰晶飞剑感应到主人的孤注一掷，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芒。
沈望月不再掩饰身形，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，迎着那毁灭性的紫雷，逆着漫天倒灌的风雪，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雷电最密集的深处。
沈望月深知这一路上不仅是距离的博弈，更是资源与实力的较量。她一边在风雪中急行，一边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腰间的芥子空间。比起捉襟见肘的灵石，她此刻更在乎的是儿子的安危。
芥子空间内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白雾。十二岁的陆念归盘膝坐于一块温润的灵玉之上，清秀的脸庞紧绷，眉头微微蹙起。由于他此前在冰火交织的火山顶待过，此刻周身涌动的灵力竟隐隐带着一丝炽热与寒意交替的奇特韵律。
那是练气三层的瓶颈。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，这不仅是经脉的扩张，更是神魂对外界灵气掌控力的质变。
沈望月看到，陆念归体内的灵力正按照一种极其稳健的路径运行，这孩子继承了父亲陆吉的坚韧，即便经脉因灵气冲撞而隐隐作痛，他也未曾移动分毫。
“快了。”沈望月心头微松。只要念归踏入练气三层，便能初步操控一些防御符箓，在后续的逃亡中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。
确认儿子进境平稳后，沈望月收回神识，目光落在了前方茫茫的雪原上。她心里很清楚，那一万下品灵石看似可观，但在跨洲传送阵那种“吞金兽”面前，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从寒极城到黑水城，单人传送费便要五万下品灵石，更何况她还带着两个孩子，虽然孩子藏在空间内，但必须预备传送阵启动时所需的“破虚灵符”和身份打点，每一项都是天价。
她决定：在前往寒极城的这段路途上，不能只做过客。
她打算利用休息的间隙，在空间内继续推演那套在五庄观悟出的三阶“小乾坤幻阵”。这种阵法虽然阶位不高，但胜在精巧多变，最受那些需要潜行夺宝的散修青睐。
沈望月心里的计划愈发清晰：在荒野驿站，针对北洲修士的需求，制作抗寒、寻路类的初级阵盘，赚取基础路费。在大型城池，寻找高等级的材料行，将手中一些不常用的五庄观藏品置换成中品灵石，以应对中洲那边的物价。
沈望月御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。天边，那一抹象征着寒极城的冰蓝色光晕已经隐约可见。她必须在陆念归出关前，弄到一张通往中洲的“船票”。
风雪凄迷，沈望月脚下的冰晶长剑划破苍穹，化作一道冷冽的残影直指寒极城。然而，远处地平线上陡然升起的浓烟与火光，瞬间扯断了她急切的思念。
那本是一个宁静的凡人村落，此时却火光冲天。狂暴的血色灵气如沸腾的岩浆在村口激荡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直觉告诉沈望月，这是邪修在屠凡人山村。沈望月目光一沉，原本淡然的容颜笼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路见不平，若视而不见，修这仙道又有何用？”
她俯冲而下，剑尖直指那血气的源头。只见废墟中央，一名穿着暗红色长袍、面目阴鸷的血魔宗假丹邪修，正疯狂地打着印诀。在他面前，一只漆黑的丹炉悬浮半空，无数凡人的生魂与精血正被强行吸入炉中，凝成一颗暗红欲滴的血魔丹。
“住手！”沈望月清冷的大喝如雷霆炸裂。
“桀桀……”邪修缓缓转过头，苍白的脸上布满扭曲的血纹，他阴森地打量着沈望月，眼中满是淫邪与轻蔑，“区区一个筑基期，也敢管老夫的闲事？看你这身皮肉底子倒是不错，待我擒住你，先奸后杀，正好用你的筑基精血来给这炉丹药开光！”
话音未落，邪修化作一道血光，裹挟着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。
沈望月面无表情，脚尖轻点虚空，身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瞬时原地消失。
邪修一掌劈空，心中大惊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沈望月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一百步的坎位。邪修恼羞成怒，猛然转身再次扑杀，可眼前的女子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消散，瞬间出现在其身后一百步的乾位。
一息之间，沈望月如同穿梭在空间的裂缝中。她指尖连弹，八枚阵旗无声无息地没入大地。
三阶“小乾坤幻阵”，成！
刹那间，邪修眼前的村落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叠叠的虚空门扉。他像一只没头苍蝇般左冲右突，无论如何施展血遁，都仿佛在原地打转，气得疯狂咆哮：“臭娘们！滚出来！”
就在他晕头转向、心神大乱之际，沈望月如冰雪精灵般瞬间出现在他背后不足三尺之处。
“冰霜剑诀——冰封，瞬杀！”
长剑出鞘，带起漫天冰屑。那一剑快到了极致，不仅封冻了空气，更封冻了邪修体内的血气。
噗——！
冰晶剑锋从后背而过，剑气在邪修体内瞬间炸裂，将那颗污浊的假丹搅得粉碎。邪修连惨叫都未发出，便化作了一尊冰雕，随即在风中崩碎成一地冰渣。
沈望月收剑立定，眼底的杀意渐敛。她转过身，看向满目疮痍的村落。
在不远处的土堆旁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凡人小女孩，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、成年人的宽大衣裤，袖管和裤腿高高卷起。她正伏在一具农妇的尸体上，大声哭道：“娘啊……你睁开眼看看妮儿啊！”
沈望月只觉心中一软，将心比心，如果是陆不弃流落在外，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了？沈望月走上前去，俯身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抱进怀里，用微凉的手帕轻轻抹去女孩脸上的泪痕与血污。
“小妹妹，不要哭。”沈望月的声线放得极轻，带着一丝安抚神魂的灵力，“告诉阿姨，你叫什么名字？家里还有什么人吗？”
说着，她从指尖变出一颗通体碧绿、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灵果，递到了女孩面前。
小女孩抽泣着，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仙女般的阿姨。她还没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，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望月的衣角，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。
世事弄人，沈望月万万没有想到，怀中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、正大口啃着灵果的小女孩，竟然就是那个将她们母子囚禁多年、令她恨之入骨的仇敌——厉无双。
这女孩正是厉无双，厉无双修的是“重名重生”之道，所谓“重名重生”就是，行不改名坐不改姓，修仙界突破金丹以上境界就需要经过天劫，没有度过天劫的修士一般会身死道消，而重名重生之道就是不改姓名，如果没有度过天劫，修士不会死，只会失去修为，重新变成修行前的凡人模样。这是厉无双第二次重生了。二十年前度元婴劫没有成功，是冷月婵看她忠心耿耿，将她保下，这次度化神劫，冷月婵不在，只好自己硬扛。天不遂人愿，厉无双没有度过天劫，变成一个六岁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，在山上冻得瑟瑟发抖，假丹邪修路过，将她带到凡人村落，准备将她与其他村民一起抽血炼丹。
厉无双这今天本是为了冲击练虚期，却因主子冷月婵不在身旁护法，最终在雷劫下惨败，沦为一个六岁的凡人幼童。若不是沈望月出手相救，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冰宫强者，差点就要憋屈地死在一个假丹邪修的手里。
这小乾坤幻阵是按八卦方位布置的，沈望月在一息之间踩踏的方位，决定了幻阵的骨架。她瞬移的轨迹其实是在编织一张捕捉敌人的网。
坎位入阵（水）： 沈望月第一次出现在邪修身后一百步的坎位。在八卦中，坎代表水、陷阱与险地。这一步是阵眼启动的信号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，开始搅乱邪修对真实空间的感知。
乾位定轴（天）： 随后她瞬移至乾位。乾为天、为首，代表刚健与统治。这一步确立了幻阵的高度和边界，将邪修头顶的天空“锁死”，让他产生天地倒置的错觉。
震、巽（木）合围： 幻化出虚实莫测的风雷，干扰邪修的听觉。离（火）： 产生灼热的幻视，诱导邪修消耗灵力乱劈乱砍。坤、艮（土）： 缩地成寸。无论邪修如何狂奔，他在坤（大地）与艮（山）的重叠中，永远只是在原地踏步。兑（金）： 肃杀之气。在幻阵即将收网时，兑位的金气化为无形的刀刃，封锁邪修的所有退路。
为什么叫“小乾坤”？“乾坤”即代表宇宙空间，空间折叠的本质在于： 幻阵通过干扰乾（天）与坤（地）的相对位置，让阵中之人失去方向感。该阵可以小博大，越阶杀敌，阵法师只需要消耗少量的阵旗和灵石，就能利用大地的自然磁场（灵脉）构建一个局部的“小世界”。
沈望月作为三阶阵法师，她的“小乾坤幻阵”最精妙之处在于“移位”：当沈望月频繁穿梭于八卦方位时，邪修的肉眼捕捉到的残影会停留在旧的方位，而神识却感应到新的方位，这种神经反射与灵力感应的脱节，是导致假丹邪修“晕头转向”的根本原因。
最终，沈望月出现在邪修身后，正是利用了坎卦“重险”的特性。当邪修以为自己在冲破幻境时，其实正走向阵法中最脆弱也最致命的缺口，被沈望月一剑毙命。
“幼童版”厉无双，作为曾经的化神大能，她虽然失去了修为，但眼界仍在。
当她看到沈望月如此纯熟地操纵八卦方位，内心极度震撼：“这女子不过筑基期，对‘乾坤两仪’的理解竟然如此透彻？若是让她炼成‘大乾坤阵’，岂不是能困住元婴、化神？”
厉无双靠在沈望月怀里，杏眼微眯，心中却是惊涛骇浪。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被自己亲手关押过的沈望月，但此时修为尽失的她，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这“重名重生之道”极其霸道且诡异。修士冲击金丹以上的生死大关时，若渡劫失败，寻常人早已灰飞烟灭，唯有修此道者，能保住一缕本源不灭。代价则是全身修为尽散，肉身逆转，变回修行前的凡人模样。所以，厉无双绝对不可能改姓名来骗沈望月。
“我叫厉无双，是这里农民的孩子。”她声音软糯，口齿伶俐地编造着身世，“这坏人杀了全村，我没家了……姨，你收留我吧，我给你端茶送水当丫头，好不好？”
沈望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眉头微蹙。“厉无双”这个名字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识海里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搭在女孩的脉搏上，神识一扫。
“冰水双灵根……”沈望月心中暗惊。这种资质，即便在东洲沈家最鼎盛时期也是凤毛麟角，更难得的是，这体质与沈家的家传秘学《冰霜剑诀》契合度高得惊人。
“世间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。”沈望月自嘲地笑了笑，驱散了心头那抹荒诞的猜想。眼前只是个连练气期都没入的凡人孤儿，怎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冰宫恶婆？她修的是良善之道，既然遇到了如此良材美玉，又怎能弃之不顾？
“也好，既然你我有缘，我便收你为徒。”
“徒儿拜见师尊！”厉无双大喜过望，利索地滑下地，规规矩矩地跪在血泊旁的冻土上，对着沈望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这一幕若是让修仙界的人看到，定会惊掉下巴：曾经的囚徒变成了师父，而曾经的典狱长成了乖巧的开山大弟子。
沈望月拉起厉无双的小手，发现这孩子的手心全是冷汗。她只当孩子是被吓坏了，顺手一挥，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厉无双包裹，送进了芥子空间。
“空间里还有你的师兄和师姐，你先在那里安顿。我们要去寒极城，路还长。”
此时的芥子空间内，陆不弃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、穿着肥大衣服的“小师妹”。
陆念归正处于练气三层突破的最后关头，周身灵气如漩涡般旋转。
沈望月万万没想到，她竟然亲手把“最大的仇人”放进了保护儿女的最后堡垒。厉无双进入空间后，看到正在冲关的陆念归，她那双单纯的杏眼里，会闪过怎样的神色？
窥天镜内，镜面泛起阵阵如水纹般的紫色涟漪，映照着冷月婵那双布满复杂情绪的眸子。她纤长的指尖在镜框边缘轻轻滑过，低声自语：“陆吉，这北洲的局势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，你若就这么闯进来，只会是死路一条。”
冷月婵在窥天镜中看见陆吉登上赤燧城传送阵，叹了口气，“诸天模拟器，模拟陆吉，开始模拟。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抽取回光三十天天赋，你死后灵魂可以再活三十天。
陆吉走下雷鸣城传送阵，马上走出城外，被齐枭鸣拦住，金丹期的齐枭鸣已经具备初级时间回溯能力，能够回到受伤前的身体状况，现在只要不能对齐枭鸣一击毙命，谁也杀不死齐枭鸣了。
陆吉看穿齐枭鸣体内的丹毒，打算故技重施，用虚空赦令放倒齐枭鸣，齐枭鸣掐了个指诀，齐万壑撕裂虚空而来，陆吉用定空梭定住齐万壑，你撕裂虚空而来，一击打残齐万壑，齐苍穹修的是空间之道，缩地成寸，不需要撕裂虚空就能瞬间到达，定空梭对齐苍穹无效，齐苍穹出现在你身后，对你出手。你死了。
你的灵魂发现你的肉身在一个山洞中醒来，还是二十岁容貌，毫无修为，是一个凡人，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茫然走出山洞，一个猎户拦住你，对你强奸后，把你杀害。你死了。
【叮！模拟结束——】
冷月婵收回手指，那双朱唇微微发白。模拟出的结果让她通体发凉——即便是拥有虚空赦令与定空梭的陆吉，在齐家三位强者的合围下，生存率也几乎为零。而更令她感到恐惧的，是模拟器推演出的那个“死后轮回”。
“二十岁……毫无记忆的凡人……”她闭上眼，仿佛能看到重生的自己在山洞口那迷茫的眼神，“这修仙界的天道，难道连我的魂魄都不愿放过吗？”
冷月婵寻思，看来我的金手指是无限重生，只不过重生为凡人，除了这件外衣，储物袋，修为，功法都带不过去，但可以在衣袍上绣一篇功法，留一段话。
“诸天模拟器，模拟陆吉，开始模拟。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……你的灵魂发现你的肉身在一个山洞中醒来，还是二十岁容貌，毫无修为，是一个凡人，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茫然发现衣服上有字，你认识，你原地打坐，一个时辰后，练气一层，你走出山洞，一凡人猎户对你动手动脚，你反手杀死猎户，在他身上搜到二两银子，你在山下一个凡人村落租了一间房屋，买了张当地地图，发现这里是北洲南部山区，第三十天，你走出山村，练气三层，你的灵魂消失。
【叮！模拟结束——】
冷月婵明白了，自己重生是随机出现在北洲的任意一个山洞，没有修为，没有记忆，但衣袍上可以留功法，可以事先把修行物资随机藏在北洲各处，把藏宝图绣在衣服上，方便自己在练气初期苟活下去。
自己既然可以重活一世，就可以修行陆吉的良善之道，靠自己飞升灵界，不需要破坏陆吉的婚姻。主意一定，冷月婵撕裂虚空来到北洲，在北洲各处藏起修行物资，并把藏宝图，注意事项绣在衣袍上，撕裂虚空来到雷鸣城外，等候齐苍穹的到来。
冷月婵屹立在雷鸣城外的荒原之上，狂风卷起她那袭绣满隐秘符文与微型地图的锦袍。她摩挲着袖口内侧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细字——那是指引她“下一世”开启宝藏、重踏仙途的火种。
她修持数千年的“无限重生”金手指，在这一刻终于被她彻底玩转。这不再是诅咒，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接力：这一世的她，作为大乘修士为陆吉挡劫；下一世的她，将作为白纸一张的凡人，按图索骥，修行陆吉那套“良善之道”，洗尽铅华，飞升灵界。
雷鸣城的夜晚，仿佛是天地在宣泄积攒了万年的愤怒。
苍穹之上，紫红色的雷电如同密集的蛛网，瞬间撕裂墨色的云层，将整座城市照耀得惨白如昼。紧接着，那是足以震碎耳膜的雷鸣，在空旷的海面上激起重重回响。暴风雨如瀑布般倾泻，风声呜咽，像是无数厉鬼在海崖边咆哮。
高大沉重的城墙由黑色的玄武岩筑就，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，冷冷地俯瞰着脚下。城墙下，大海正处于疯狂的潮汐中，几十丈高的巨浪咆哮着撞击在岩壁上，炸裂成漫天的白色泡沫，又迅速被狂风卷入空中。
陆吉走出传送阵，甚至来不及抖落衣袖上的虚空余威，便一头扎进这狂风暴雨中。然而，在城外那片被雷光照得明灭不定的乱石滩上，一个诡异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。
齐枭鸣。
他那身长袍被雨水打湿，贴在清瘦畸形的躯干上，显得愈发妖异。他服用了无数逆天丹药，虽是药罐子，却在那腐朽的气息中觉醒了某种恐怖的神通——初级时间回溯。只要神魂不灭，他便能将身体状态重置回受伤前的一刻，成了这世间最难缠的“不死之身”。
“木石老儿，你的符箓术，交出来，饶你不死！”齐枭鸣尖声狞笑。
陆吉眼神冰冷，指尖微动，打算故技重施施展“虚空敕令”引爆对方体内的丹毒。然而，齐枭鸣狡诈如狐，在陆吉抬手的瞬间，他猛地掐动指诀，一股强横的因果波动瞬间冲向苍穹。
天空猛地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，化神大能齐万壑带着滔天杀意撕裂虚空而来。陆吉早有准备，在那裂缝张开的刹那，怀中的“定空梭”与“因果引”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古铜色神芒。
“定！”
虚空瞬间凝固如生铁，齐万壑半个身子还卡在裂缝中，动作滞重。冷月婵抓住这瞬息之机，祭出一记重击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齐万壑的法相竟被生生打残，鲜血染红了雨幕。
然而，齐家的底蕴远超想象。虚空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冷哼，齐家大乘老祖齐苍穹踏空而行。他修的是空间之道，缩地成寸，身形晃动间便已无视了定空梭的凝固，直接跨越了空间的维度。
他没有理会陆吉，而是如同幽灵一般，瞬间出现在了冷月婵那原本隐匿于百里之外的身后。
“阿婵！”陆吉目眦欲裂。
冷月婵在那一瞬间眯着眼看向齐苍穹。她看着齐苍穹那只抓向自己神魂的枯手，知道在空间道主面前，任何逃遁都是徒劳。她想起了那封绝笔信，想起了那三十年的期许。
“陆大哥……保重。”
她嘻嘻一笑，原本沉静的大乘后期灵力在瞬息间逆转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轮深绿色的烈阳在夜色中升起，那是大乘期修士不计代价的自爆。毁灭性的波动瞬间将齐苍穹笼罩，那位空间大能甚至连瞬移都来不及做出，便在惨叫声中被炸得法身尽碎，神魂重创，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。
齐枭鸣看着家族长辈一残一废，眼中闪过惊恐与疯狂。他疯狂催动体内那枚虚浮的金丹，拼命转动一枚保命扳指，大喝一声：“时光回溯，逆流！”
一道扭曲的光圈将齐万壑与齐苍穹笼罩。在那时间回溯的神通下，两人那必死的伤势竟然诡异地止住了溃散。齐枭鸣顾不得陆吉，卷起重伤的两名长辈，化作一道残影遁向远方。
雨，越下越大。
陆吉跪在泥泞中，看着冷月婵消失的方向，那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虚无，连一星半点的神识残余都没有留下。那面“窥天镜”静静地躺在雨水中，镜面微凉，再也没有了那个深绿裙衫的身影。
“阿婵……”
陆吉没有流泪，他捡起窥天镜，双眼中燃起了一种近乎毁灭的死寂。他明白，只有修成真正的道，才能在这轮回中找回冷月婵。他祭出飞剑，身形化作一道凄厉的虹光，迎着暴风雨，孤独地向着北方的云脊城疾驰而去。
雷鸣城外雨如瀑，定空梭下血染袍。
空间道主缩地影，绿裙老祖碎魂豪。
回溯重整残兵阵，孤剑寒冲万里涛。
莫问红颜归何处，云脊深处恨难消。
山洞内阴冷潮湿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的味道。
冷月婵睁开眼时，瞳孔中映出的是嶙峋的钟乳石。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，却发现丹田处空空荡荡，如同一口枯竭的深井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白皙、纤细，一个二十岁凡人女子的娇嫩。
“我是谁？”
她什么都不记得了，甚至连“冷月婵”这个名字都觉得陌生。然而，当她看到深绿长裙下摆处隐约的血色小字时，一种本能的直觉让她读了下去：“五心向天，盘膝守一，玄阴归元......你是冷月婵，去北洲冰宫，寻回你自己。”
文字虽简，却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威严。冷月婵依言原地打坐。一个时辰后，山洞内的寒气竟像是找到了归宿，疯狂地向她涌来。随着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气旋成形——练气一层。
她走出山洞时，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眼。
一个身披兽皮，赤裸着左臂、满脸胡渣的猎户正拎着两只山鸡路过。当他看到从幽暗山洞中走出的冷月婵时，眼底瞬间燃起了贪婪的淫邪之光。
“哟，哪家的小娘子，生得这般水灵？”猎户随手丢下山鸡，狞笑着扑向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，粗糙的手直接抓向她的肩膀。
冷月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那种刻在灵魂里的战斗本能比记忆更先苏醒，她甚至没有思考，右手并指如剑，练气一层那微薄的灵力汇聚指尖，精准地刺入了猎户的喉管。
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猎户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，便捂着脖子倒在了血泊中。冷月婵面无表情地在他身上翻找，摸出了二两碎银子。她没有怜悯，这种果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。
她顺着山路而下，在山脚下一个名为“青石坳”的凡人村落落了脚。
二两银子在这穷乡僻壤极好使，她租下了一间简陋的土坯房，买了附近城镇的当地地图。地图泛黄且粗糙，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：这里是北洲南部山区，距离她记忆残片中的“冰宫”还有万里之遥。
三十天后，冷月婵走出山村，练气三层，她低下头，看见了胸前锦袍上那行刚劲有力的字迹：“北洲青石坳清风观，枯井下有剑与灵石。仔细读玉简内容，里面有你前世的全部记忆。不问前生，只修良善。”
她摸了摸衣服上绣着的那些错综复杂的“藏宝图”，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，眼中透着坚毅，那是冷月婵留给这具新躯壳唯一的直觉——这一世，她将走良善之道，为飞升而战。枯井寒潭映旧容，山洞初醒梦成空。
大乘散尽身如雪，锦绣针间语若钟。
指点乾坤归气海，心寻冰阁入长风。
猎徒血溅荒山月，孤影村栖野径中。
二两碎银谋世路，三层练气现惊鸿。
曾经霸道皆抛却，此去仙途善念同。
地图泛黄指尖过，征衣密缝宝藏踪。
飞升不借他人血，自在昆仑万壑东。
焚魂戈壁沙如雪，死局重重意未歇。
绕过绿洲离陷阱，避开逆旅远残血。
赤燧城中逢故友，残壶破剑饮清烈。
良善何堪生杂念，因果不许乱情衷。
窥天镜里留残影，百里之外伴孤鸿
紫檀飞舟的云纹在夕阳下泛着暗紫的光泽，穿过大槐山的最后一线苍茫，前方已是漫天红砂的极西之地。冷月婵盘坐于飞舟尾部的青木蒲团上，深绿长裙铺散开来，如同一潭静水。她双目微闭，识海中的“诸天模拟器”再次疯狂转动，试图在重重死局中为陆吉剥离出那唯一的生机。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你眼前的虚空跳出暗红色的文字：“飞舟掠过大槐山，斜插入大槐山西面的‘焚魂戈壁’。这是一片荒凉的流沙之地，千里戈壁，赤色砂砾，黄沙漫天。你远远望见沙漠中有一点翠绿，那是‘陷空绿洲’。陆吉心生怜悯，欲降下飞舟让劳顿的你稍作歇息。就在落地刹那，一头潜藏的三阶巅峰妖兽‘沙海暴龙’破土而出。陆吉为护你，被巨口吞噬。陆吉死亡，模拟结束。”
冷月婵眉头微蹙，心念电转：“避开绿洲，继续模拟。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“飞舟绕过绿洲，在‘焚魂戈壁’上空疾驰两日。风沙遮天，前方出现一座孤零零的客栈，旗帜上书‘甜井关’。陆吉见你面色苍白，入店打尖。邻桌一名头戴斗篷的金丹修士突然暴起，手中‘寂灭剑’如毒蛇吐信，陆吉避让不及，透心凉。陆吉死亡，模拟结束。”
冷月婵的指尖轻轻一颤：“打开特殊场景模拟，绕过甜井观客栈，直接去赤燧城！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“飞舟避开了陷空绿洲与甜水井客栈，在焚风中穿行三日，终于看见了那座建立在岩浆地脉上的赤燧城。城墙赤红如火，仿佛在燃烧。你与陆吉敛去气息入城，寻了一间名为‘听风阁’的酒肆。”
“酒肆角落，坐着一个浑身酒气、衣衫褴褛的老头。他右手扣着个缺了口的青瓷酒葫芦，桌上横着一柄锈迹斑斑、连剑鞘都裂开的铁剑。那老头正毫无形象地大口啃着红烧蹄髈，酒水顺着胡须滴落在破烂的襟口。陆吉看清那老头的刹那，忙上前双膝跪地，声音哽咽：‘晚辈见过前辈……晚辈想死你了！’”
冷月婵在识海中猛然睁眼。在模拟的画面里，她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酒鬼的虚实。那种感觉，竟与她身为大乘后期巅峰的本质一模一样——返璞归真，天人合一。
老头笑眯眯地拉起陆吉，却在那一瞬间，浑浊的目光越过陆吉的肩膀，精准地钉在了你身上。
“小二，去把店里最好的灵酒灵肉都搬来，老头子我今天要痛饮。”老头吩咐完小二，让陆吉与你坐在下首，转头看向你，语气和蔼，却带着一种让空间都凝固的威压，“这位绿裙子的小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为何要跟着这傻小子？”陆吉赶忙向你解释，这是在绿柳城剑神庙教他符剑法术的剑神，对陆吉有再造之恩。
老头抿了一口酒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洞察万古的睿智，传音入密：“小姑娘，你身上的‘味道’太浓了。听老头子一句话，现在离开他，对他好，对你……也好。否则，这‘一线生机’，怕是要变成‘万劫不复’喽。”
你神色微变。你知道，这位极有可能是陆吉此前在符道上的引路人，更是这片大陆上遁世不出的绝世强者。他看穿了你的伪装，甚至看穿了你想要“寄生”陆吉气运的意图。
赤燧城的红砂在窗外飞扬，酒肆内却落针可闻。老头那只缺了口的酒葫芦微微倾斜，一股酒香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法则波动，瞬间封锁了你周身三尺之地。
你眼神一冷，体内大乘后期的《玄阴凝霜功》瞬间运转，一股足以封冻虚空的极寒神识化作无形冰刺，直取老头识海。然而，那老头只是嘿嘿一笑，身前那柄生锈铁剑发出一声轻吟，便将这惊天一击化于无形。
“小姑娘，别试了。”老头声音嘶哑，却如洪钟大吕在你的神识中炸响，“从冷水城到大槐山，你们避开了‘陷空绿洲’的沙海暴君，又绕过了‘甜水井’的寂灭一剑。这未卜先知之能，老头子我活了三千年，也只在那些老不死的神棍身上见过。可你……明明有一身排山倒海的修为，却在陆吉面前装成个弱不禁风的练气小修，打的是什么主意？”
“你想借他的‘良善之道’飞升，在灵界瞒天过海，这算盘打得不错。”老头抿了一口酒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但你忘了，良善之道讲究个‘至诚至纯’。这傻小子已经有了沈望月，你若再贴上去，乱了他的情丝，坏了他的道心，他这‘有妇之夫’便修不成圆满。到时候，他飞升不了，你这寄生虫也得跟着一起在这凡间化为尘土！”
你神色数变，不得不承认，这老头戳中了你模拟器中从未显现的漏洞——因果的纯度。
“离开他一百里。这是老头子的底线。”老头从怀中掏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圆镜，镜面上流转着淡淡的紫气，正是那陆吉的气息，“这‘窥天镜’送你。你在百里之外潜行，以此镜观其行、闻其声、与其神识交感。因果依旧在，纠缠不曾断，却不会坏了他的道基。待他飞升之时，你依旧能顺着这股因果‘偷渡’上去。”
你接过镜子，在那一瞬间，你模拟了千万种强杀老头的方案，胜率皆不足三成。而这“百里潜行”的方案，虽然少了近距离接触的乐趣，却让飞升的概率提升到了惊人的九成。
“成交。”
随着你最后一点灵力波动消失，你的身影在酒肆中原地消失，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清冷幽香。
【叮！模拟结束。】
冷月婵缓缓睁开双眼，长睫微颤，识海中那些残酷的模拟画面如潮水般褪去。“领取模拟奖励！”冷月婵手里多了一面能够锁定陆吉的“窥天镜”，陆吉在镜子中正驾驶飞舟飞往赤燧城。
现实中，紫檀云纹飞舟正轻盈地飞入“焚魂戈壁”。
天际是一抹近乎透明的湛蓝，几团棉絮般的白云在大漠上方孤零零地飘荡，却遮不住那轮如火球般的烈日。阳光倾泻而下，将漫天遍野的赤色砂砾映照得如同烧红的铁屑，热浪在大地上扭曲蒸腾，仿佛空间都在微微战栗。
“沙沙——沙沙——”
那是热风裹挟着细碎黄沙摩擦舟身的声响，苍凉而单调。极目远眺，在沙丘连绵的脊线上，一支几十头骆驼组成的商队正顶着烈日缓缓而行。那清脆而悠长的“叮当、叮当”驼铃声，穿过滚烫的空气，断断续续地飘进飞舟内，给人一种时空停滞的错觉。
“阿婵，你看那里！”陆吉指着远方，那是一抹在这赤色地狱中显得极不真实的翠绿——陷空绿洲。
陆吉那张幻化出的老脸上满是汗水，他看着面色清冷惨白的冷月婵，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悯与疼惜：“这大漠的罡风最是损人神魂，咱们在那绿洲歇一歇，喝口清泉，等天凉些再走。过了这片戈壁，赤燧城就不远了。”
冷月婵凝视着陆吉，心中掠过一丝复杂。模拟器里那个老头的告诫历历在目——“离开他，对他好，对你也好。” 她已决定，送他到赤燧城，便以此身为引，斩断这近距离的纠缠。
飞舟缓缓降落在绿洲边缘。这里的胡杨树正发出“沙沙”的低语，茂密的叶片在微风中翻卷，像是在欢呼客人的到来。不远处，一汪清泉正“咚咚”地流淌着，带起阵阵沁人心脾的水汽。
就在陆吉准备收起飞舟、踏上草地的刹那，异变陡生！
“轰——！”
方圆百丈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，一头通体披着黑晶鳞甲、体长近百丈的“沙海暴龙”狂吼着破土而出。那血盆大口中喷出的腥风，瞬间将几棵百年胡杨震成齑粉。这头足以横扫金丹期的三阶巅峰妖兽，双眼中跳跃着残忍的贪婪，直扑毫无防备的陆吉！
陆吉面色惨白，手指颤抖着正要祭出“三阶符剑”。
然而，一只晶莹剔透的手掌抢先一步，轻描淡写地按向虚空。
那一刻，冷月婵周身那练气期的伪装如同冰壳般碎裂。一股磅礴到令天地变色的大乘后期威压横扫而出，原本狂暴的沙暴瞬间凝固，仿佛整片戈壁都被这股寒意冻结。
“孽畜。”
冷月婵樱唇轻启，玉掌虚按。一道由纯粹玄阴灵力凝聚的巨大冰掌从天而降，只听“噗”的一声闷响，那头强悍不可一世的沙海暴龙甚至连惨叫都未发出，便在瞬间化作了一地晶莹的冰渣。
空气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清泉“哗啦啦”的流水声和远方依旧悠然的驼铃声。微风吹过，剩下的胡杨树叶发出不安的颤响。
陆吉僵在原地，背上的药篓歪斜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由于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滑稽。他看着眼前这位依旧一袭深绿长裙、金冠在烈日下熠熠生辉、气质却变得如九天玄女般高不可攀的女子，嘴唇嗫嚅着：
“你……阿婵……你竟是大能？”
冷月婵收回手掌，那一瞬间的深邃神芒渐渐内敛。她转过身，看着陆吉，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多了一份说不清、道不明的温柔：
“陆大哥，正如你为了救妻不惜隐姓埋名，我亦有我的苦衷。”
她看了一眼远方已经似乎已经隐约可见的赤燧城轮廓，轻声道：
“这沙海暴龙虽死，但它的血气会引来更多妖物。陆大哥，接下来这一百里，我护你周全。等到了赤燧城，你我便……两清了。”
陆吉看着她，虽然那股令他战栗的威压已经散去，但他知道，眼前的“阿婵”，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他背着药篓保护的弱小散修了。
冷月婵脑海中的虚空跳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烫金小字：
变量分析： 陆吉对你产生“似曾相识”之感，戒备度降低0%。在陆吉面前使用大乘修为，
存活率降至50%。建议保持“柔弱”人设，切勿动用大乘灵压。
烈日渐渐沉入沙海，焚魂戈壁的暮色带着一种血色的苍凉。
紫檀云纹飞舟在漫天红砂中穿行两日，终于，在那地平线的尽头，一座孤零零的土木建筑在大漠的风烟中显现。那是“甜水井客栈”，一杆破旧的旗帜在狂风中被扯得笔直，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剧烈声响，像是在对这片死寂的荒原发出最后的呐喊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风声如泣。客栈外破旧的马棚木门在风中来回摇摆，发出刺耳的“呀——呀——”声。然而，在这荒凉之外，客栈顶部的烟囱正冒出袅袅炊烟，混合着羊肉的膻香与柴火的味道，给这冷酷的戈壁添了一丝诡谲的人间烟火。
陆吉看着面色愈发苍白的冷月婵，心中满是愧疚。他虽震惊于她在绿洲显露的惊天修为，但此刻看着她那微蹙的眉心，只当她是强行破开封印伤了元气。
“阿婵，此地虽然简陋，但听闻这‘甜水井’的地泉极佳。咱们歇息一夜，明日便能入赤燧城。”
两人并肩走进客栈。店内光线昏暗，几盏油灯闪烁。
“哎哟！客官两位，里面请！上好的云雾春，这就来！”店小二清脆的招呼声从柜台传来，伴随着后厨“哐当”的切菜声和拉风箱的喘息声，显得热闹而真实。
就在这寻常的烟火气中，杀机如毒蛇般无声而至。
邻桌那名始终低头饮酒、蒙面黑衣修士，周身气息原本如死水般寂静。就在陆吉愣神的刹那，他猛地暴起，“寂灭剑”脱鞘而出！
那一剑极快，带着金丹期的法则扭曲，剑尖喷薄出的寂灭气息将周遭的空气瞬间抽空，直指陆吉的心口。剑鸣声如厉鬼咆哮，店内的油灯在那一瞬间全部熄灭！
“陆大哥小心！”陆吉心中警钟狂作，却发现身体竟被剑意锁定，动弹不得。
然而，在这绝对的黑暗中，冷月婵的眼眸深处却亮起了一抹比星辰还要璀璨的神芒。
“找死。”
她瞬间身子挡在陆吉面前，左手轻轻一扣。
“嗡——！”
一股比之前在绿洲更要纯粹、更要霸道的大乘威压如海啸般爆发。那柄号称能斩断生机的寂灭剑，在触碰到冷月婵周身三尺的刹那，竟像冰雪遇上了烈阳，寸寸崩裂，化作齑粉。
冷月婵反手一拳挥出。
没有华丽的招式，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灵压。那一拳仿佛带着一方天地的重量，瞬间将那名金丹刺客连同他背后的土墙拍成了血雾。
“轰！”
随着墙壁的崩塌，外面的狂风倒灌而进。店小二的惊叫声戛然而止，后厨的切菜声也瞬间消失，整个客栈只剩下风声的呜咽。
冷月婵脑海中的虚空跳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烫金小字：
变量分析： 陆吉对你产生“似曾相识”之感，戒备度降低0%。在陆吉面前使用大乘修为，
存活率降至45%。建议保持“柔弱”人设，切勿动用大乘灵压。
冷月婵坐在窗边，深绿色的长裙在风中猎猎飞舞，那一头金纹发冠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。她缓缓收回手，看着再次陷入呆滞的陆吉，神色中透着一抹说不出的孤寂。
“陆大哥，这只是开始。”她轻声说道，声音在破碎的客栈中回荡，“齐家盯上的不是你，而是你身上的气运。过了这甜水井，到了赤燧城，前方的路，我便不能再陪你走了。”
陆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，他看着这个两次救他性命、修为通天的“阿婵”，心中隐隐明白，某种离别正随着赤燧城的临近而悄然降临。
冷月婵在桌上扔下一块上品灵石，拉起陆吉的手，“走吧”。
对于冷月婵而言，那消失的二十年记忆是她神魂中永久的黑洞，而“诸天模拟器”则是她唯一的拐杖。三十年来，她在那冰冷的机械音指导下，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算无遗策，成了杀人如麻、威震北洲的冰宫老祖。
可谁能想到，这位翻手为云的大乘修士，平生第一次坐在烟火缭绕的客栈里，像个凡人少女为打坏客栈而付灵石，竟是因为身边那个佝偻着腰的“木石先生”。
紫檀云纹飞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缓缓收敛了周身的流光，稳稳地降落在赤燧城那满是暗红色砂砾的城郊。
舱门开启的瞬间，一股带着硫磺与燥热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处的焚魂戈壁上，狂风如怒龙卷起百丈高的沙尘暴，拍打在赤燧城的城墙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剧烈摩擦声。那风声穿过戈壁的石林，化作一阵阵凄厉的呜咽，仿佛千万柄钢刀在砂砾间碰撞。
眼前的赤燧城，不愧是建立在岩浆地脉上的奇迹。整座城池宛如一块从地底喷涌而出的巨大焦炭，城墙通体由暗红色的燧石砌筑，由于常年受地火淬炼，石材表面竟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感。在烈日的曝晒下，那城墙仿佛在微微蠕动，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浪红光。
正午的烈阳如同一口倒扣的火炉，毒辣地炙烤着大地。蓝天深邃得近乎发黑，唯有那轮白炽的太阳，将两人的影子在大地上压缩成一丁点深色的墨痕。
陆吉依旧是那副五旬老散修的模样，他紧了紧背后的药篓，那里藏着足以让齐家父子丧命的“定空梭”。他转过头，看向身边的冷月婵。
冷月婵一袭深绿长裙在这赤红色的世界里，显得那样鲜活而清冷。尽管她已经显露过大乘期的神威，但在这一刻，她只是那个随他在风沙中奔波了数千里的“阿婵”。
两人在漫天飞扬的黄沙中对视了一眼。
陆吉的眼神中是历经劫难后的坚毅与感激，而冷月婵的眸底，则藏着模拟器预示别离后的淡淡哀悯。
“走吧，陆大哥。”冷月婵轻声开口，声音竟奇迹般地穿透了狂暴的风声，“进了这道门，你离你的月儿，就又近了一步。”
“嗯。”陆吉重重地点头，山羊胡在热风中微颤，
“咱们兄妹，一起进去。”
一老一少，一褐一绿。
在这足以焚毁神魂的烈日与风沙中，两人的衣角被风紧紧卷在一起。他们迈开步子，在那厚重如山的赤红城门影子里，并肩走进了这座充满了变数与宿命的赤燧城。
远处的驼铃声依旧在戈壁深处回荡，仿佛在为这段即将转入“百里潜行”的因果，唱着最后的挽歌。
赤燧城的城墙在漫天红砂中如同一截巨大的焦炭。
冷月婵与陆吉步行至城内的一间名为“悦来居”的小栈。
客栈里弥漫着陈年老酒和廉价熏香的味道。有个散修正忙着跟掌柜讨价还价，试图省下几块碎灵石。冷月婵立在大堂，那一袭深绿长裙在满是尘土的土木柜台前显得格格不入。
她看着陆吉那微微颤动的山羊胡，心中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异样。在模拟器的千万次推演中，她要么是在杀人，要么是在躲避追杀，从未有过“生活”。
“掌柜，两间上等客房……”
陆吉上前干笑着，象个普通的散修药农，老实巴交地搓着手。
冷月婵轻轻走上前，指尖从袖中弹出一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，轻轻放在满是油腻的柜面上。
“不用找了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，却让喧闹的客栈瞬间一静。
冷月婵微微侧过头，金冠下的双眸映着跳动的烛火，在那一瞬间，她不再是杀伐决断的冰宫老祖，而像是一个迷失在时光里的旅人。
“陆大哥，三十年来，我从未在这般热闹的地方待过。”她看着大堂里喝得满脸通红的食客，听着远处传来的算盘声，“以前，我只知道‘生存’，不知何为‘活着’。这块灵石，算是我买下这段时光的谢礼。”
陆吉心中一酸。他虽不知她的过去，却能感受到那股深藏在骨子里的、跨越三十年的孤独。
是夜，两人坐在漏风的窗边，桌上是几盘灵兽肉与两杯灵茶，这是两人最后的晚餐。
窗外的红砂在夜色中褪去了白日的燥热，化作一种压抑的暗褐。赤燧城的夜，并不宁静。
客栈一楼的大堂里，粗犷的散修们正借着酒劲高谈阔论，碰杯声、谩骂声与伙计落座的吆喝声穿过薄薄的木地板，嗡鸣着钻入二楼的雅间大厅。在这嘈杂的背景下，窗边这方小小的方桌却静谧得落针可闻。
一盏昏黄的烛火立在两人之间，由于窗户缝隙漏进的风，火苗不安地摇曳着，将两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拉扯得忽长忽短，宛如重重叠叠的幻象。
冷月婵微微侧头，窗外那轮残月洒下冷冽的光，正巧落在她那对剔透的水滴坠子耳环上。随着她轻微的呼吸，耳环微微晃动，金冠上的吊坠折射出一抹幽冷光，惊艳逼人。
“陆大哥，你知道吗？”
冷月婵缓缓开口，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奇迹般地过滤掉了楼下的喧嚣。她抬起眼帘，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、如冰原般冷冽的眼眸，此刻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。
“我的占卜之术告诉我，在这赤燧城，我已找到了永生的一部分意义。有些东西，确实比我那失去的二十年记忆更重要。”
她举起手中的粗瓷茶杯，并没有喝，而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水影。
“但代价……”冷月婵的声音微微颤抖，那对闪光的耳环随之剧烈摇晃了一下，“或许是我们要在这里别离。这一次，不是占卜，不是虚幻，而是真正的生离。”
陆吉没有立刻接话。他那双幻化出的、本该浑浊木讷的眼睛，此刻却像是两口燃着火的深井，死死地锁住冷月婵的视线。
“既然你要寻永生的意义，我便陪你寻。”
陆吉的声音厚重如土，他紧紧握着茶杯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由于“幻化术”的伪装显得愈发苍老皱缩，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骨节脆响。
“若是要别离，只要阿婵你一句话，上天入地，陆某定会寻到你。不管是中州、北洲，还是那虚无缥缈的灵界。你占卜得出生死，却占卜不出我陆吉的命。我的命，便是要护着身边的人。”
这一句让整个客栈都亮堂了。
冷月婵看着陆吉那双写满坚定的眼睛，心中千锤百炼的道心竟裂开了一道缝隙。她凄然一笑，那笑容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如此凄美，又如此孤独。
“陆大哥，你真傻。”
她轻声呢喃。就在这时，窗外那棵干枯的胡杨树影在月光下猛地晃动了一下，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扑向窗棂。远处戈壁滩上，一只夜枭突然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啼叫。
冷月婵知道，那老头的气息已经锁定在了客栈上方。
她站起身，最后一次认真打量陆吉这张被药灰和风霜覆盖的脸。在那对闪光耳环的最后一次摇曳中，她似乎想透过这张幻化出的面孔，记住他灵魂深处那抹最真实的良善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她转过身，深绿的长裙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。随着烛火猛地一跳，陆吉只觉眼前一花，对面的座位已只剩下一杯尚未冷却的残茶。
在赤燧城那间透着地火余温的客栈里，陆吉推开卧房门，却发现屋内已是空空如也。
桌上没有留下任何灵石，唯有一个储物袋与一枚散发着淡淡寒霜之气的玉简，静静地躺在跳动的灯影下。那是冷月婵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。陆吉颤抖着手，神识沉入其中，冷月婵清冷而凄婉的声音如在耳畔低语，字字如针，扎在心间。
陆大哥亲启：
见字如晤。当你读到这些文字时，阿婵已在百里之外。
自断魂峡相逢，至赤燧城并肩，这一路风沙烈日，竟是我三十年枯燥修行中，唯一的春色。我曾以为，凭我这占卜天机、杀伐决断的手段，定能护你周全，共抵彼岸。可命运诡谲，大乘后期虽能翻江倒海，却换不来一个“长相厮守”。
陆大哥，莫要寻我，亦莫要忧我。你已知我是北洲太上老祖，这一身修为虽是取巧之道，却也足以让我纵横此界。我不辞而别，非是情淡，而是命定。
我占卜万次，皆是死局。唯有一条路——我与你之间，须得保持百里之距。我走的是依附气运、窃取天机的偏门，若与你纠缠太近，不仅会乱了你的“良善之道”，让你那救妻之念染上尘埃，更会惊动天罚。
我算定，唯有我暗中照顾你成长，却又因果不断，方能在那浩瀚灵界开启前的三十年里，避开那最后、也是最长的占卜死劫。三十年，是天机留给我们的最后期限。
陆大哥，你且努力修行，去救你的月儿。阿婵会在这百里之外，于云端、于暗处、于你感知不到的每一寸风里，默默注视着你。你若遇险，只需对着那天空轻唤一声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，阿婵定会破空而至。
此生缘浅，只求灵界重逢。那时，若你还记得那个在飞舟上为你炼丹、在绿洲为你拍死暴龙的深绿裙衫，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。
珍重，万望珍重。
阿婵 绝笔。
陆吉读罢，只觉胸口一阵剧痛，猛地冲向窗边。窗外，赤燧城的黄沙依旧遮天蔽日。烈阳下，地平线上似乎有一抹深绿色的流光，正以一种决绝的速度，划破漫天红砂，直冲向苍茫的远方。
他紧紧攥着那枚逐渐失去温度的玉简，想起冷月婵那眉清目秀却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脸庞。百里之遥，竟成了他们之间最遥远的生离死别。
“阿婵——！”
陆吉的叹息被咆哮的风沙瞬间淹没。远方的驼铃声依旧叮当作响，仿佛在替那个远去的大乘老祖，诉说着这三十年漫长守候的开端。
玉简凝霜字字哀，赤燧风沙掩瑶台。
取巧原本非本意，算尽天机命自裁。
百里相望情未了，三十年期苦重来。
莫向红尘寻故影，灵界花发待君开。
中洲的极东之地，屹立着一座终年被海雾与雷鸣笼罩的雄城——“雷鸣城”。这里是跨洲传送阵的枢纽之一，也是万千修士从东洲到中洲的中转站。陆吉打算从东洲赤燧城坐传送阵到中洲雷鸣城，再从雷鸣城坐传送阵到寒霄山旁边的大城云脊城，从云脊城御剑到寒霄冰宫找岳父沈玄霜会合。
这耗费五万下品灵石的跨洲传送，绝非简单的空间跳跃，其核心在于对天地大势的极致驾驭。
传送阵基座以“坤土”筑就，土载万物，四周嵌以五色灵石。开启时，阵法遵循“土生金、金生水”的逻辑。金系阵纹负责切割虚空，水系法则负责如洪流般将修士推向远方。由于是从东洲（木位）飞往中洲（土位），传送过程实际上是一个“木克土”的破障过程，必须依靠大量灵石燃烧产生的“丙火”来中和，木生火、火生土，方能确保修士不被虚空乱流撕碎。
传送阵最讲究时辰。
子时（阴极）：虚空最为稳固，适合传送重物或大规模物资。
午时（阳极）：空间最为活跃，传送速度最快。此时登阵，修士需忍受如烈火焚身般的炽热。
陆吉登阵之时正值卯时，日出东方，木气最盛，正是东洲阵法灵压最稳的时刻。
陆吉正欲跨入那泛着幽幽蓝光的传送旋涡，一只干枯如鸡爪、戴满五个宝石扳指的手，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齐枭鸣。”
齐枭鸣那身宽大的锦绣团花紫袍在传送阵带起的罡风中猎猎作响，却愈发显得他身形畸形，活像个挂在竹竿上摇晃的纸扎风筝。那张抹了驻颜粉的惨白老脸，在阵法蓝光的映照下，透着一种病态的妖异与刻薄。
金属铿锵般刺耳声响起。
“桀桀……木石老儿，你想往哪儿跑？”
齐枭鸣的声音尖锐阴柔，像是一条毒蛇在耳边嘶鸣。他摇动着那柄火光四溢的七禽火羽扇，虽然灵光夺目，却掩盖不住他周身那股外强中干的腐朽气。那是长期服用“龙血散”与“火髓丹”堆砌出来的虚假金丹，时而狂暴如火，时而衰微如尘。
“把那‘堆灵成符’的秘术交出来，”齐枭鸣的三角眼中布满了神经质的戾气，“否则，今日这赤燧城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！”“赤燧城内严禁械斗，你难道不怕执法队吗？”齐枭鸣嚣张地回道，“赤燧城城主是家父的记名弟子，我会怕执法队？”
齐枭鸣那不稳固的金丹威压如潮水般涌向陆吉。陆吉虽然幻化成佝偻老者，但脊梁却挺得笔直。他没有惊慌，他知道，在那百里之外的虚空，在那面“窥天镜”的另一端，那个深绿裙衫的身影从未离去。
陆吉缓缓抬起头，掠过齐枭鸣那张令人作呕的脸，看向那湛蓝深邃的天空。他双手向上，做出了一个虔诚而坚定的姿势，轻轻呼唤：
“阿婵，救我！”
话音方落，原本晴空万里的天幕竟瞬间暗了下来。
一道足以让天地战栗的恐怖气息从虚空深处爆发。只见云海翻涌，一只如山岳般巨大的削葱根般青白手指，缠绕着寂灭众生的玄阴寒气，破开层层空间，带着毁灭性的威压从天而降！
“这是……大乘之威？！”
齐枭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，他疯狂地挥动火羽扇，试图激发所有的保命法宝，但在那根手指面前，他所有的防御就像纸糊的一样可笑。
“砰！”
巨指并未下杀手，只是轻轻一点。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力量瞬间震碎了齐枭鸣周身的虚浮灵压。这位镇岳宗的少主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，便两眼一翻，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，重重摔在地上，昏死不知。
赤燧城一片死寂。
陆吉收回双手，没有去看那烂泥一般的齐枭鸣一眼。他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那抹属于冷月婵的清冷幽香，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。
他佝偻着腰，步伐却异常轻快。在传送阵最后一道嗡鸣声中，陆吉一步踏入了那团璀璨的蓝光。
“阿婵，雷鸣城见。”
光芒爆散，陆吉的身影彻底消失。而那昏迷的齐枭鸣，手指上的宝石扳指在阳光下依旧叮当作响，却像极了一个滑稽的讽刺。
大雪山的冷雾在山门前翻涌，像是碎掉的云。
沈望月静静地立在断崖边的青石上，那一身素雪般的白衣被罡风卷起，猎猎作响，宛如一朵在寒风中孤傲绽放的冰莲。她束发的是一顶冷银镂花冠，两支细长的银钗斜插在鬓角，坠下的流苏在风中急促地撞击着，发出细碎的冷响。
她的侧脸轮廓如精心雕琢的瓷器，是个标准的瓜子脸，那抹本应冷若冰霜的朱唇，却因为久久的沉默而微微抿起。
“妈妈，爸爸为什么还不来接我们呀？”
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十岁的陆不弃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短襦，外罩鹅黄绣花的长袄，大红色的比甲，圆润的脸蛋像刚摘下的红苹果。她头上扎着两个垂髫小髻，垂下的红绸带随着她蹦跳的步子一晃一晃。
她全然不觉这山巅的寒意，正弯着腰，好奇地盯着石缝里一株被灵气滋养得通透的冰晶草，甚至想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戳一戳。
沈望月垂下眼帘，看着女儿那双不染尘埃、盛满了天真烂漫的眼睛。她长袖一卷，一股柔和的灵力化作屏障，替女儿挡去了刺骨的风。
“他在云的那一头，”沈望月伸出指尖，轻轻抚过陆不弃被风吹乱的发丝，声音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“他在等一场风，风起了，他就能借着剑气回来接不弃了。”
陆不弃直起腰，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，像个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：“那我不调皮了，我乖乖地看云。爸爸看到我不乱跑，肯定会快一点的，对吧？”
沈望月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，指尖摩挲着鬓旁的银钗，没有回答，只是将女儿往怀里揽了揽。
陆念归发现五庄观的地下河的尽头。厉无双的五阶“锁灵镇魂阵”减弱了，如今随着阵法的衰颓，终于在沈望月如剥茧抽丝般的指尖下轰然瓦解。身为三阶阵法师的她，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阵纹熄灭的余光，带着女儿和空间内的儿子，踏入了那道光亮。
当最后一道禁制消散，眼前的景象让沈望月微微眯起了眼。
这竟是一座大雪山的顶峰。
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如刀的雪片，在银装素裹的山峦间疯狂嘶吼，天地间苍茫一片，白得让人心惊。然而，在这极寒的中心，竟坐落着一座巨大的活火山口。滚烫、粘稠的赤红岩浆如大地的血脉，在山脊的裂缝中缓缓流淌，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硫磺味。火光的暗红与积雪的惨白在这里殊死搏斗，升腾起的白色水汽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边界。
这里并不寒冷，甚至因为地热的喷涌而显得有些燥热。
“妈妈，这里的岩浆好红啊，像爸爸的袍子那样红。”十岁的陆不弃穿着明红的比甲，站在火山口边缘，天真烂漫地张望着，火光映红了她娇憨的脸蛋。
沈望月无心欣赏这瑰丽的异象。她银冠束发，白衣在风雪与热浪的夹缝中猎猎翻飞。她下意识地感知了一下怀中的芥子空间——十二岁的陆念归正处于冲击练气三层的关键时刻，周身灵气激荡，快要成功了。
沈望月望着脚下奔腾的岩浆，心口却像是被另一种火焰灼烧着。那是焦灼，是愧疚，更是深入骨髓的牵挂。
“陆吉……”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，指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鬓旁的银钗，如星星般亮闪闪。
厉无双将她们囚禁于此，本以为是永世的孤绝。可她知道陆吉的性子，那个男人若是发现她们母子三人失踪，定会踏遍九洲四海，甚至不惜撼动东洲的根基也要寻回他们。他或许正披星戴月地穿梭在某座邪修的巢穴，或许正强行损耗修为推演她们的方位。
每一秒的耽搁，对他来说可能都是心魔的滋长。
“我们必须立刻回东洲。”沈望月低声自语，声音清冷却坚定异常。她必须赶在陆吉彻底疯狂之前，带着这一对儿女，出现在东洲绿柳城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尽头，陆家大院。
沈望月素手轻扬，指尖捏出一个繁复的法诀。只见一道微光如水波般荡漾开来，她那身清冷的装束瞬间模糊，化作了一套极其寻常的冰宫外门白色道袍。银冠隐去，只留下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木簪束发。
她心念一动，将尚在天真烂漫张望的陆不弃收入了丹田内的五庄观芥子空间。空间内，灵气氤氲，那是她为孩子们撑起的一方净土；而空间外，则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万丈红尘。
“起。”
随着一声清冷的低喝，冰霜剑破空而出，稳稳地托在她的足下。沈望月不再迟疑，大模大样地御剑腾空，化作一道流光向山下疾驰而去。
脚下是大雪山的脊梁，白雪皑皑，如同数条银龙在群山间盘绕。极目远眺，万顷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。高空之中，几只苍鹰正借着上升的气流翱翔，发出阵阵苍凉的戾鸣，似乎在惊异于这道竟敢闯入禁区的流光。
越往高处，罡风便越发狂暴，如无数柄无形的利刃疯狂剐蹭着她的护身灵光。沈望月虽变幻了容貌，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清丽气质却难以遮掩。
白色的衣袍被罡风扯得笔直，猎猎作响，在漫天飞雪中竟生出一种“白衣飘飘、仙子下凡”的绰约感。她迎着风，长发被吹得向后飞扬，那一双含情目此刻冷若寒星，死死盯着东洲的方向。
“陆吉，等我。”
她每一次加速，脚下的飞剑便激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。她此刻不像是在逃离，更像是一柄压抑了许久的游子，要跨越千山万水，去赴那场跨越了生死与禁锢的家书之约。
沈望月走在田家坳坊市狭窄的街道上，两侧是散修们用兽皮和乱石搭建的简陋摊位。她寻了几家信誉尚可的店铺，将自己在五庄观闲暇时炼制的一批阵盘、几件掺了火山精铁的法器，以及几瓶成色纯净的丹药悉数变卖。
这些东西在物资匮乏的北极荒原极受欢迎。最终，她的储物袋里多了沉甸甸的一万下品灵石，那是她带着孩子们跨洲远行的底气。
随后，她在一处售卖杂项的摊位前买下了一份详细的兽皮地图。当她避开人群，在识海中缓缓摊开这份地图时，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了剧烈的涟漪。
她这才惊觉，自己身处的北洲并非普通疆域，而是修仙界的“极北之境”。这里冰川万丈，灵气冷冽，距离温润富饶的东洲何止亿万里之遥。
根据地图标注，要回东洲，单靠御剑飞行恐怕要耗费百年光阴。她唯一的选择是先跨越这片茫茫雪原，前往北洲南部最繁华的枢纽大城——寒极城。那里建有上古流传下来的跨洲传送阵，可以直接撕裂虚空，将修士送往中洲北部的黑水城。
但这仅仅是漫漫长途的第一步。抵达黑水城后，她还需要一路向东，频繁穿梭于各大城池之间进行中转：从寒气逼人的黑水城出发，飞往电光游走的雷鸣城，再坐传送阵折向地火汹涌的东洲赤燧城。在经历了这些极端的地理变换后，还需再次取道冷水城的支路，最终才能抵达那片绿意盎然的东洲西南小城——绿柳城。
沈望月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鬓旁的银钗。一万灵石看似不少，但在这种动辄跨越千万里的远距离传送阵面前，恐怕也支撑不了多久。
她回首望向那座喷薄着岩浆的活火山口，又感知了一下芥子空间内正在冲关的儿子和天真烂漫的女儿，眼底的忧虑渐渐被坚毅取代。
“陆吉，哪怕隔着千山万水，我也一定要带孩子们回来。”
沈望月低头拉了拉头上的兜帽，掩盖住那张即便幻化后依然难藏清丽的脸庞，转身踏入了通往南方寒极城的漫天风雪中。
风雪如怒，沈望月将兜帽压低，遮住了那张足以惊扰北洲寒夜的清丽容颜。她脚下的飞剑掠过雪原，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很快被狂风吞噬。
就在这时，远方极北雪山的深处，原本昏暗的天空陡然被撕裂。
一道、两道……粗壮如狂龙的紫红色雷电从漆黑的云层中咆哮而下，精准地轰击在最高的那座雪峰之上。刹那间，方圆百里的灵气被抽调一空，雷光映照得雪原白茫茫一片，甚至连风雪都因为那恐怖的威压而出现了短暂的停滞。
“紫霄神雷……是有大能在渡劫。”
沈望月悬停在半空，那翻涌的雷威让她的筑基期本源感到一阵战栗。若是换作旁人，定会唯恐避之不及，生怕被天劫的余波扫中化为飞灰。
然而，沈望月的眼神在短暂的震颤后，迅速被一种决绝的坚毅取代。
她摊开识海中的地图，指尖划过那条漫长的归途。如果按部就班地御剑前往寒极城，至少需要半个月；而远方那场天劫，虽然凶险万分，却也意味着那个方位的空间晶壁正处于最不稳定的状态。
“雷起之处，必有灵压潮汐。”
沈望月深吸一口气。她想起陆吉可能正在东洲的某个角落，为了寻找她们而陷入疯狂或险境。每一分一秒的等待，对她来说都是一种凌迟。
“只要借着天劫震碎虚空的瞬间，利用‘小乾坤阵’捕捉那一丝空间裂缝，或许能直接横跨万里，瞬间抵达寒极城附近！”
这无异于火中取经。
她随即双指并拢，对着脚下长剑猛然一点。冰晶飞剑感应到主人的孤注一掷，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芒。
沈望月不再掩饰身形，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，迎着那毁灭性的紫雷，逆着漫天倒灌的风雪，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雷电最密集的深处。
沈望月深知这一路上不仅是距离的博弈，更是资源与实力的较量。她一边在风雪中急行，一边分出一缕神识探入腰间的芥子空间。比起捉襟见肘的灵石，她此刻更在乎的是儿子的安危。
芥子空间内，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白雾。十二岁的陆念归盘膝坐于一块温润的灵玉之上，清秀的脸庞紧绷，眉头微微蹙起。由于他此前在冰火交织的火山顶待过，此刻周身涌动的灵力竟隐隐带着一丝炽热与寒意交替的奇特韵律。
那是练气三层的瓶颈。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说，这不仅是经脉的扩张，更是神魂对外界灵气掌控力的质变。
沈望月看到，陆念归体内的灵力正按照一种极其稳健的路径运行，这孩子继承了父亲陆吉的坚韧，即便经脉因灵气冲撞而隐隐作痛，他也未曾移动分毫。
“快了。”沈望月心头微松。只要念归踏入练气三层，便能初步操控一些防御符箓，在后续的逃亡中也能多一分自保之力。
确认儿子进境平稳后，沈望月收回神识，目光落在了前方茫茫的雪原上。她心里很清楚，那一万下品灵石看似可观，但在跨洲传送阵那种“吞金兽”面前，不过是杯水车薪。
从寒极城到黑水城，单人传送费便要五万下品灵石，更何况她还带着两个孩子，虽然孩子藏在空间内，但必须预备传送阵启动时所需的“破虚灵符”和身份打点，每一项都是天价。
她决定：在前往寒极城的这段路途上，不能只做过客。
她打算利用休息的间隙，在空间内继续推演那套在五庄观悟出的三阶“小乾坤幻阵”。这种阵法虽然阶位不高，但胜在精巧多变，最受那些需要潜行夺宝的散修青睐。
沈望月心里的计划愈发清晰：在荒野驿站，针对北洲修士的需求，制作抗寒、寻路类的初级阵盘，赚取基础路费。在大型城池，寻找高等级的材料行，将手中一些不常用的五庄观藏品置换成中品灵石，以应对中洲那边的物价。
沈望月御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。天边，那一抹象征着寒极城的冰蓝色光晕已经隐约可见。她必须在陆念归出关前，弄到一张通往中洲的“船票”。
风雪凄迷，沈望月脚下的冰晶长剑划破苍穹，化作一道冷冽的残影直指寒极城。然而，远处地平线上陡然升起的浓烟与火光，瞬间扯断了她急切的思念。
那本是一个宁静的凡人村落，此时却火光冲天。狂暴的血色灵气如沸腾的岩浆在村口激荡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直觉告诉沈望月，这是邪修在屠凡人山村。沈望月目光一沉，原本淡然的容颜笼上了一层寒霜。
“路见不平，若视而不见，修这仙道又有何用？”
她俯冲而下，剑尖直指那血气的源头。只见废墟中央，一名穿着暗红色长袍、面目阴鸷的血魔宗假丹邪修，正疯狂地打着印诀。在他面前，一只漆黑的丹炉悬浮半空，无数凡人的生魂与精血正被强行吸入炉中，凝成一颗暗红欲滴的血魔丹。
“住手！”沈望月清冷的大喝如雷霆炸裂。
“桀桀……”邪修缓缓转过头，苍白的脸上布满扭曲的血纹，他阴森地打量着沈望月，眼中满是淫邪与轻蔑，“区区一个筑基期，也敢管老夫的闲事？看你这身皮肉底子倒是不错，待我擒住你，先奸后杀，正好用你的筑基精血来给这炉丹药开光！”
话音未落，邪修化作一道血光，裹挟着浓重的腥风扑面而来。
沈望月面无表情，脚尖轻点虚空，身影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瞬时原地消失。
邪修一掌劈空，心中大惊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，沈望月已悄然出现在他身后一百步的坎位。邪修恼羞成怒，猛然转身再次扑杀，可眼前的女子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消散，瞬间出现在其身后一百步的乾位。
一息之间，沈望月如同穿梭在空间的裂缝中。她指尖连弹，八枚阵旗无声无息地没入大地。
三阶“小乾坤幻阵”，成！
刹那间，邪修眼前的村落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重重叠叠的虚空门扉。他像一只没头苍蝇般左冲右突，无论如何施展血遁，都仿佛在原地打转，气得疯狂咆哮：“臭娘们！滚出来！”
就在他晕头转向、心神大乱之际，沈望月如冰雪精灵般瞬间出现在他背后不足三尺之处。
“冰霜剑诀——冰封，瞬杀！”
长剑出鞘，带起漫天冰屑。那一剑快到了极致，不仅封冻了空气，更封冻了邪修体内的血气。
噗——！
冰晶剑锋从后背而过，剑气在邪修体内瞬间炸裂，将那颗污浊的假丹搅得粉碎。邪修连惨叫都未发出，便化作了一尊冰雕，随即在风中崩碎成一地冰渣。
沈望月收剑立定，眼底的杀意渐敛。她转过身，看向满目疮痍的村落。
在不远处的土堆旁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凡人小女孩，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、成年人的宽大衣裤，袖管和裤腿高高卷起。她正伏在一具农妇的尸体上，大声哭道：“娘啊……你睁开眼看看妮儿啊！”
沈望月只觉心中一软，将心比心，如果是陆不弃流落在外，她这个当娘的心里怎么受得了？沈望月走上前去，俯身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抱进怀里，用微凉的手帕轻轻抹去女孩脸上的泪痕与血污。
“小妹妹，不要哭。”沈望月的声线放得极轻，带着一丝安抚神魂的灵力，“告诉阿姨，你叫什么名字？家里还有什么人吗？”
说着，她从指尖变出一颗通体碧绿、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灵果，递到了女孩面前。
小女孩抽泣着，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仙女般的阿姨。她还没从刚才的惊恐中缓过神来，只是下意识地抓住了沈望月的衣角，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。
世事弄人，沈望月万万没有想到，怀中这个看起来天真无邪、正大口啃着灵果的小女孩，竟然就是那个将她们母子囚禁多年、令她恨之入骨的仇敌——厉无双。
这女孩正是厉无双，厉无双修的是“重名重生”之道，所谓“重名重生”就是，行不改名坐不改姓，修仙界突破金丹以上境界就需要经过天劫，没有度过天劫的修士一般会身死道消，而重名重生之道就是不改姓名，如果没有度过天劫，修士不会死，只会失去修为，重新变成修行前的凡人模样。这是厉无双第二次重生了。二十年前度元婴劫没有成功，是冷月婵看她忠心耿耿，将她保下，这次度化神劫，冷月婵不在，只好自己硬扛。天不遂人愿，厉无双没有度过天劫，变成一个六岁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，在山上冻得瑟瑟发抖，假丹邪修路过，将她带到凡人村落，准备将她与其他村民一起抽血炼丹。
厉无双这今天本是为了冲击练虚期，却因主子冷月婵不在身旁护法，最终在雷劫下惨败，沦为一个六岁的凡人幼童。若不是沈望月出手相救，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冰宫强者，差点就要憋屈地死在一个假丹邪修的手里。
这小乾坤幻阵是按八卦方位布置的，沈望月在一息之间踩踏的方位，决定了幻阵的骨架。她瞬移的轨迹其实是在编织一张捕捉敌人的网。
坎位入阵（水）： 沈望月第一次出现在邪修身后一百步的坎位。在八卦中，坎代表水、陷阱与险地。这一步是阵眼启动的信号，像一滴水落入深潭，开始搅乱邪修对真实空间的感知。
乾位定轴（天）： 随后她瞬移至乾位。乾为天、为首，代表刚健与统治。这一步确立了幻阵的高度和边界，将邪修头顶的天空“锁死”，让他产生天地倒置的错觉。
震、巽（木）合围： 幻化出虚实莫测的风雷，干扰邪修的听觉。离（火）： 产生灼热的幻视，诱导邪修消耗灵力乱劈乱砍。坤、艮（土）： 缩地成寸。无论邪修如何狂奔，他在坤（大地）与艮（山）的重叠中，永远只是在原地踏步。兑（金）： 肃杀之气。在幻阵即将收网时，兑位的金气化为无形的刀刃，封锁邪修的所有退路。
为什么叫“小乾坤”？“乾坤”即代表宇宙空间，空间折叠的本质在于： 幻阵通过干扰乾（天）与坤（地）的相对位置，让阵中之人失去方向感。该阵可以小博大，越阶杀敌，阵法师只需要消耗少量的阵旗和灵石，就能利用大地的自然磁场（灵脉）构建一个局部的“小世界”。
沈望月作为三阶阵法师，她的“小乾坤幻阵”最精妙之处在于“移位”：当沈望月频繁穿梭于八卦方位时，邪修的肉眼捕捉到的残影会停留在旧的方位，而神识却感应到新的方位，这种神经反射与灵力感应的脱节，是导致假丹邪修“晕头转向”的根本原因。
最终，沈望月出现在邪修身后，正是利用了坎卦“重险”的特性。当邪修以为自己在冲破幻境时，其实正走向阵法中最脆弱也最致命的缺口，被沈望月一剑毙命。
“幼童版”厉无双，作为曾经的化神大能，她虽然失去了修为，但眼界仍在。
当她看到沈望月如此纯熟地操纵八卦方位，内心极度震撼：“这女子不过筑基期，对‘乾坤两仪’的理解竟然如此透彻？若是让她炼成‘大乾坤阵’，岂不是能困住元婴、化神？”
厉无双靠在沈望月怀里，杏眼微眯，心中却是惊涛骇浪。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被自己亲手关押过的沈望月，但此时修为尽失的她，生存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这“重名重生之道”极其霸道且诡异。修士冲击金丹以上的生死大关时，若渡劫失败，寻常人早已灰飞烟灭，唯有修此道者，能保住一缕本源不灭。代价则是全身修为尽散，肉身逆转，变回修行前的凡人模样。所以，厉无双绝对不可能改姓名来骗沈望月。
“我叫厉无双，是这里农民的孩子。”她声音软糯，口齿伶俐地编造着身世，“这坏人杀了全村，我没家了……姨，你收留我吧，我给你端茶送水当丫头，好不好？”
沈望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，眉头微蹙。“厉无双”这个名字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识海里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搭在女孩的脉搏上，神识一扫。
“冰水双灵根……”沈望月心中暗惊。这种资质，即便在东洲沈家最鼎盛时期也是凤毛麟角，更难得的是，这体质与沈家的家传秘学《冰霜剑诀》契合度高得惊人。
“世间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。”沈望月自嘲地笑了笑，驱散了心头那抹荒诞的猜想。眼前只是个连练气期都没入的凡人孤儿，怎会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冰宫恶婆？她修的是良善之道，既然遇到了如此良材美玉，又怎能弃之不顾？
“也好，既然你我有缘，我便收你为徒。”
“徒儿拜见师尊！”厉无双大喜过望，利索地滑下地，规规矩矩地跪在血泊旁的冻土上，对着沈望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。
这一幕若是让修仙界的人看到，定会惊掉下巴：曾经的囚徒变成了师父，而曾经的典狱长成了乖巧的开山大弟子。
沈望月拉起厉无双的小手，发现这孩子的手心全是冷汗。她只当孩子是被吓坏了，顺手一挥，一道柔和的灵力将厉无双包裹，送进了芥子空间。
“空间里还有你的师兄和师姐，你先在那里安顿。我们要去寒极城，路还长。”
此时的芥子空间内，陆不弃瞪大了眼睛，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、穿着肥大衣服的“小师妹”。
陆念归正处于练气三层突破的最后关头，周身灵气如漩涡般旋转。
沈望月万万没想到，她竟然亲手把“最大的仇人”放进了保护儿女的最后堡垒。厉无双进入空间后，看到正在冲关的陆念归，她那双单纯的杏眼里，会闪过怎样的神色？
窥天镜内，镜面泛起阵阵如水纹般的紫色涟漪，映照着冷月婵那双布满复杂情绪的眸子。她纤长的指尖在镜框边缘轻轻滑过，低声自语：“陆吉，这北洲的局势比你想象的还要凶险百倍，你若就这么闯进来，只会是死路一条。”
冷月婵在窥天镜中看见陆吉登上赤燧城传送阵，叹了口气，“诸天模拟器，模拟陆吉，开始模拟。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抽取回光三十天天赋，你死后灵魂可以再活三十天。
陆吉走下雷鸣城传送阵，马上走出城外，被齐枭鸣拦住，金丹期的齐枭鸣已经具备初级时间回溯能力，能够回到受伤前的身体状况，现在只要不能对齐枭鸣一击毙命，谁也杀不死齐枭鸣了。
陆吉看穿齐枭鸣体内的丹毒，打算故技重施，用虚空赦令放倒齐枭鸣，齐枭鸣掐了个指诀，齐万壑撕裂虚空而来，陆吉用定空梭定住齐万壑，你撕裂虚空而来，一击打残齐万壑，齐苍穹修的是空间之道，缩地成寸，不需要撕裂虚空就能瞬间到达，定空梭对齐苍穹无效，齐苍穹出现在你身后，对你出手。你死了。
你的灵魂发现你的肉身在一个山洞中醒来，还是二十岁容貌，毫无修为，是一个凡人，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茫然走出山洞，一个猎户拦住你，对你强奸后，把你杀害。你死了。
【叮！模拟结束——】
冷月婵收回手指，那双朱唇微微发白。模拟出的结果让她通体发凉——即便是拥有虚空赦令与定空梭的陆吉，在齐家三位强者的合围下，生存率也几乎为零。而更令她感到恐惧的，是模拟器推演出的那个“死后轮回”。
“二十岁……毫无记忆的凡人……”她闭上眼，仿佛能看到重生的自己在山洞口那迷茫的眼神，“这修仙界的天道，难道连我的魂魄都不愿放过吗？”
冷月婵寻思，看来我的金手指是无限重生，只不过重生为凡人，除了这件外衣，储物袋，修为，功法都带不过去，但可以在衣袍上绣一篇功法，留一段话。
“诸天模拟器，模拟陆吉，开始模拟。”
【叮！模拟开始——】
……你的灵魂发现你的肉身在一个山洞中醒来，还是二十岁容貌，毫无修为，是一个凡人，但你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你茫然发现衣服上有字，你认识，你原地打坐，一个时辰后，练气一层，你走出山洞，一凡人猎户对你动手动脚，你反手杀死猎户，在他身上搜到二两银子，你在山下一个凡人村落租了一间房屋，买了张当地地图，发现这里是北洲南部山区，第三十天，你走出山村，练气三层，你的灵魂消失。
【叮！模拟结束——】
冷月婵明白了，自己重生是随机出现在北洲的任意一个山洞，没有修为，没有记忆，但衣袍上可以留功法，可以事先把修行物资随机藏在北洲各处，把藏宝图绣在衣服上，方便自己在练气初期苟活下去。
自己既然可以重活一世，就可以修行陆吉的良善之道，靠自己飞升灵界，不需要破坏陆吉的婚姻。主意一定，冷月婵撕裂虚空来到北洲，在北洲各处藏起修行物资，并把藏宝图，注意事项绣在衣袍上，撕裂虚空来到雷鸣城外，等候齐苍穹的到来。
冷月婵屹立在雷鸣城外的荒原之上，狂风卷起她那袭绣满隐秘符文与微型地图的锦袍。她摩挲着袖口内侧一行几乎看不见的细字——那是指引她“下一世”开启宝藏、重踏仙途的火种。
她修持数千年的“无限重生”金手指，在这一刻终于被她彻底玩转。这不再是诅咒，而是一场跨越生死的接力：这一世的她，作为大乘修士为陆吉挡劫；下一世的她，将作为白纸一张的凡人，按图索骥，修行陆吉那套“良善之道”，洗尽铅华，飞升灵界。
雷鸣城的夜晚，仿佛是天地在宣泄积攒了万年的愤怒。
苍穹之上，紫红色的雷电如同密集的蛛网，瞬间撕裂墨色的云层，将整座城市照耀得惨白如昼。紧接着，那是足以震碎耳膜的雷鸣，在空旷的海面上激起重重回响。暴风雨如瀑布般倾泻，风声呜咽，像是无数厉鬼在海崖边咆哮。
高大沉重的城墙由黑色的玄武岩筑就，在夜色中如同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，冷冷地俯瞰着脚下。城墙下，大海正处于疯狂的潮汐中，几十丈高的巨浪咆哮着撞击在岩壁上，炸裂成漫天的白色泡沫，又迅速被狂风卷入空中。
陆吉走出传送阵，甚至来不及抖落衣袖上的虚空余威，便一头扎进这狂风暴雨中。然而，在城外那片被雷光照得明灭不定的乱石滩上，一个诡异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。
齐枭鸣。
他那身长袍被雨水打湿，贴在清瘦畸形的躯干上，显得愈发妖异。他服用了无数逆天丹药，虽是药罐子，却在那腐朽的气息中觉醒了某种恐怖的神通——初级时间回溯。只要神魂不灭，他便能将身体状态重置回受伤前的一刻，成了这世间最难缠的“不死之身”。
“木石老儿，你的符箓术，交出来，饶你不死！”齐枭鸣尖声狞笑。
陆吉眼神冰冷，指尖微动，打算故技重施施展“虚空敕令”引爆对方体内的丹毒。然而，齐枭鸣狡诈如狐，在陆吉抬手的瞬间，他猛地掐动指诀，一股强横的因果波动瞬间冲向苍穹。
天空猛地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，化神大能齐万壑带着滔天杀意撕裂虚空而来。陆吉早有准备，在那裂缝张开的刹那，怀中的“定空梭”与“因果引”同时爆发出璀璨的古铜色神芒。
“定！”
虚空瞬间凝固如生铁，齐万壑半个身子还卡在裂缝中，动作滞重。冷月婵抓住这瞬息之机，祭出一记重击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，齐万壑的法相竟被生生打残，鲜血染红了雨幕。
然而，齐家的底蕴远超想象。虚空中传来一声苍老的冷哼，齐家大乘老祖齐苍穹踏空而行。他修的是空间之道，缩地成寸，身形晃动间便已无视了定空梭的凝固，直接跨越了空间的维度。
他没有理会陆吉，而是如同幽灵一般，瞬间出现在了冷月婵那原本隐匿于百里之外的身后。
“阿婵！”陆吉目眦欲裂。
冷月婵在那一瞬间眯着眼看向齐苍穹。她看着齐苍穹那只抓向自己神魂的枯手，知道在空间道主面前，任何逃遁都是徒劳。她想起了那封绝笔信，想起了那三十年的期许。
“陆大哥……保重。”
她嘻嘻一笑，原本沉静的大乘后期灵力在瞬息间逆转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一轮深绿色的烈阳在夜色中升起，那是大乘期修士不计代价的自爆。毁灭性的波动瞬间将齐苍穹笼罩，那位空间大能甚至连瞬移都来不及做出，便在惨叫声中被炸得法身尽碎，神魂重创，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。
齐枭鸣看着家族长辈一残一废，眼中闪过惊恐与疯狂。他疯狂催动体内那枚虚浮的金丹，拼命转动一枚保命扳指，大喝一声：“时光回溯，逆流！”
一道扭曲的光圈将齐万壑与齐苍穹笼罩。在那时间回溯的神通下，两人那必死的伤势竟然诡异地止住了溃散。齐枭鸣顾不得陆吉，卷起重伤的两名长辈，化作一道残影遁向远方。
雨，越下越大。
陆吉跪在泥泞中，看着冷月婵消失的方向，那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虚无，连一星半点的神识残余都没有留下。那面“窥天镜”静静地躺在雨水中，镜面微凉，再也没有了那个深绿裙衫的身影。
“阿婵……”
陆吉没有流泪，他捡起窥天镜，双眼中燃起了一种近乎毁灭的死寂。他明白，只有修成真正的道，才能在这轮回中找回冷月婵。他祭出飞剑，身形化作一道凄厉的虹光，迎着暴风雨，孤独地向着北方的云脊城疾驰而去。
雷鸣城外雨如瀑，定空梭下血染袍。
空间道主缩地影，绿裙老祖碎魂豪。
回溯重整残兵阵，孤剑寒冲万里涛。
莫问红颜归何处，云脊深处恨难消。
山洞内阴冷潮湿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的味道。
冷月婵睁开眼时，瞳孔中映出的是嶙峋的钟乳石。她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灵力，却发现丹田处空空荡荡，如同一口枯竭的深井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白皙、纤细，一个二十岁凡人女子的娇嫩。
“我是谁？”
她什么都不记得了，甚至连“冷月婵”这个名字都觉得陌生。然而，当她看到深绿长裙下摆处隐约的血色小字时，一种本能的直觉让她读了下去：“五心向天，盘膝守一，玄阴归元......你是冷月婵，去北洲冰宫，寻回你自己。”
文字虽简，却带着一股不可置疑的威严。冷月婵依言原地打坐。一个时辰后，山洞内的寒气竟像是找到了归宿，疯狂地向她涌来。随着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气旋成形——练气一层。
她走出山洞时，刺眼的阳光让她微微眯眼。
一个身披兽皮，赤裸着左臂、满脸胡渣的猎户正拎着两只山鸡路过。当他看到从幽暗山洞中走出的冷月婵时，眼底瞬间燃起了贪婪的淫邪之光。
“哟，哪家的小娘子，生得这般水灵？”猎户随手丢下山鸡，狞笑着扑向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，粗糙的手直接抓向她的肩膀。
冷月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那种刻在灵魂里的战斗本能比记忆更先苏醒，她甚至没有思考，右手并指如剑，练气一层那微薄的灵力汇聚指尖，精准地刺入了猎户的喉管。
“咯……咯……”
猎户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，便捂着脖子倒在了血泊中。冷月婵面无表情地在他身上翻找，摸出了二两碎银子。她没有怜悯，这种果决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心惊。
她顺着山路而下，在山脚下一个名为“青石坳”的凡人村落落了脚。
二两银子在这穷乡僻壤极好使，她租下了一间简陋的土坯房，买了附近城镇的当地地图。地图泛黄且粗糙，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：这里是北洲南部山区，距离她记忆残片中的“冰宫”还有万里之遥。
三十天后，冷月婵走出山村，练气三层，她低下头，看见了胸前锦袍上那行刚劲有力的字迹：“北洲青石坳清风观，枯井下有剑与灵石。仔细读玉简内容，里面有你前世的全部记忆。不问前生，只修良善。”
她摸了摸衣服上绣着的那些错综复杂的“藏宝图”，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，眼中透着坚毅，那是冷月婵留给这具新躯壳唯一的直觉——这一世，她将走良善之道，为飞升而战。枯井寒潭映旧容，山洞初醒梦成空。
大乘散尽身如雪，锦绣针间语若钟。
指点乾坤归气海，心寻冰阁入长风。
猎徒血溅荒山月，孤影村栖野径中。
二两碎银谋世路，三层练气现惊鸿。
曾经霸道皆抛却，此去仙途善念同。
地图泛黄指尖过，征衣密缝宝藏踪。
飞升不借他人血，自在昆仑万壑东。
|
|